金燦燦路過知青院的時候，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幾乎小跑著過去。
她目不斜視，生怕那扇院門忽然從裡面打開，走出一個穿著軍裝的身影，喊她一聲"李小七"。
好在院門緊閉，裡面安安靜靜的，像是還沒人起床。
她心裡鬆了一口氣，腳步卻沒收，反而更快了，像是身後追著什麼似的，一口氣跑了半個小時才放慢腳步。
此時的晨光把村道照得亮堂堂的，路上空蕩蕩的，沒有人追出來，也沒有人喊她。
「跑什麼跑……」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暗罵自己不爭氣。
大概又走了一里多路，前面路邊蹲著一個人在繫鞋帶。
那人一身筆挺的綠軍裝，背對著她，帽檐壓得很低。
金燦燦的腳步猛地剎住了。
那人系好鞋帶站起來，轉過身來，露出那張她昨晚在院子裡想了很久的臉。
蔣衛國看見她，像是也有些意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了她手裡那個鼓鼓囊囊的布包上。
「這麼早？」他說。
【是在躲我】
金燦燦乾巴巴地回了一句：「你不也是，怎麼不在知青院多住幾天。」
【真是陰魂不散】
兩個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蔣衛國看了她一眼，因為一路小跑，金燦燦額頭的汗從臉頰滑落到胸口。
他別過臉，輕咳兩聲：「東西已經送到，需要早點歸隊。」
金燦燦覺得這人有毛病，大老遠的跑來，就只為了送幾包東西，還不如直接郵寄方便呢。
不過這也不關她的事。
金燦燦繼續小跑前行。
蔣衛國想到昨晚王大隊長跟他說的那些話，想著她一個小姑娘，很多東西都不懂，就跟了上去：
「燦燦，你一個女孩子以後天沒亮就別出門了，很不安全。
你去上學就上學，不要搭理那些毛都沒長齊的男孩子。
我跟你說，現在有的男孩子壞得很，專騙你這種小姑娘……」
金燦燦有些煩躁，他憑什麼對她說教？
似乎想到了什麼，停下腳步，從兜里掏出 兩張大團結遞給蔣衛國。
蔣衛國看著金燦燦手裡的錢，沒有接：「什麼意思？」
「雖然當年那 15 斤包穀我沒有吃到，但是我覺得該還的還是得還，以後就不欠你的了。」
蔣衛國冷嗤出聲：「你這是什麼意思？想用 這 二十塊錢打發我？」
金燦燦也不是個好脾氣的：「二十塊不少了，你也別得寸進尺。
你是部隊的人，學過新思想，而我不想做你的童養媳，現在我們算是兩清。
以後你的事也跟我沒關係，我的事以後不用你管 。」
蔣衛國有些氣結。
他是什麼垃圾嗎？就這麼迫不及待想擺脫他？
他下意識攥緊了挎包的肩帶，指節泛白，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金燦燦，好歹認識一場，你說話能不能別這麼刺人？」
金燦燦不明白蔣衛國在激動什麼，她之前在紅梅姑姑家是聽說過蔣衛國現在的家世的。
兩人家庭地位懸殊，沒有結果的事，何必糾纏。
就算蔣衛國還有那份心思，她還怕被蔣家的長輩知道了，找她麻煩。
她把二十塊錢往他懷裡一塞，轉身就跑。
那錢沒塞穩，飄飄悠悠落在地上，沾了晨露和泥土。
蔣衛國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大團結，又抬頭看她跑遠的背影，忽然拔高了聲音：「金燦燦！你給我站住！」
蔣衛國撿起地上的錢，三兩步追上來，擋在她面前。
他不由分說地塞回她手裡：「這錢你收著，我不差你這點錢。
放心，我對你沒想法，你不用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金燦燦被他堵在面前，手裡的錢又被塞了回來，捏著那兩張大團結，她覺得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悶又堵。
她抬起頭看著他，語氣倒是平和了些：
「你沒想法最好，從前的事對我來說是噩夢，所以你也別怪我情緒激動。
以後我們咱們各自安好就行。」
蔣衛被她這話說得有些難堪，原來在她心裡，過去的種種是噩夢。
「各自安好。」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然後點了點頭，「行，那就各自安好。」
他說完這話，沒有再堵著她，側身讓開了路。
金燦燦看了他一眼，把手裡那兩張大團結收回了布包里，沒有再推來推去，
畢竟不是她不給，是他自己不要的不是嗎？
這次小跑，蔣衛國沒有跟上。
想到醫生說他得的是創傷後應激障礙，他這種病情，但凡想跟誰結婚都是害人。
蔣衛國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直到那個身影徹底消失在路的盡頭，這才收回目光。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忽然覺得很可笑......
金燦燦見身後的人沒有跟上，心裡也鬆了一口氣。
她先去紅星公社的郵局寄了信，然後又去國營飯店打包肉包子。
這次來得早，她不用坐劉老頭的牛車，而是趕上了鎮上最早的拖拉機。
山風徐徐吹在臉上，帶著草木的清香。
她看著路兩邊的稻田一茬一茬地向後退去，心裡那根繃了一早上的弦總算是徹底鬆了下來。
到了市區，金燦燦沒有去擠公交車，也不著急趕路，索性沿著街道不緊不慢地走著，一路走到了沙市衛生學院的門口。
她在傳達室託了個面善的同學幫忙找王玉蘭。
誰知等了十來分鐘，卻聽說王玉蘭已經跟同學出門逛去了，不在宿舍。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想著這麼早回學校也沒什麼事，就沿著校門外的林蔭道往前走，想著拐過去就有一個公園。
今天放假的學生挺多，公園裡有不少年輕的男女在約會，金燦燦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坐下。
就聽到一個女孩小聲哀求：「現在公安那邊查得嚴，你們最近不要來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