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老房子裡靜悄悄的。
顧小川趴在桌上寫作業,寫了一陣,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
劉兵躺在旁邊的床上,翹著腿,百無聊賴地翻了個身,看見顧小川那副樣子,嗤笑一聲:「咋了?好學生也坐不住了?」
顧小川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我就是寫題寫累了。換你的話估計一刻鐘都坐不住。」
劉兵眼珠子一轉,一翻身坐起來:「要不你歇會兒,我帶你去個好地方看看?」
顧小川好奇:「哪兒?」
「荔枝公園那邊,人山人海的,全是搞股票交易的。我在那邊賣賣汽水,一天下來,賺七八十塊!運氣好的時候上百都有,比廠里拿死工資的工人強多了。」
顧小川聽得眼睛都直了:「真的假的?你今天怎麼沒去?」
劉兵翹起二郎腿:「嗐,這不今天周末嘛,營業部休息。但黑市那邊可不管這個,周末人更多,好多上班的放假了都往那兒跑,比平時還熱鬧。反正我今天閒著也是閒著,走,帶你去見識見識。」
顧小川早就被看書悶壞,二話不說跟著劉兵出了門。
劉兵騎車載著他,顧小川抱住泡沫箱,兩人先去了趟批發市場買了一箱飲料,然後一路趕到荔枝公園。
周末的黑市,這會兒已經來了不少人。到處都是私下交易股票的人,吵嚷聲不斷,煙味混著汗味撲面而來。
顧小川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心裡又緊張又興奮,緊緊跟在劉兵身後。
劉兵找了個位置擺開攤子,剛把泡沫箱裡的汽水擺出來,一看今天這人流量,眼睛都亮了。
他扭頭對顧小川說:「小川哥,你來得正好!今天人多,你在這兒給我守著攤,我再跑幾趟批發部,多進點貨,今天咱們大幹一場!」
顧小川雖然平時在老家,放假有幫著看看店,賣賣衣服,今天看到黑市這場面,心裡難免有點慌:「我、我不會賣啊……」
「怕啥?可樂健力寶都賣兩塊五,有人問你就收錢,找零你自己算。我跑一趟就回來,很快的。」
劉兵說著,把挎包往顧小川手裡一塞,「錢放好,別讓人摸了。」
顧小川點點頭,硬著頭皮守在攤子前。
夏天天熱,黑市里買汽水的人還真不少。一個接一個,顧小川一開始還有些手忙腳亂地收錢找零,漸漸也順手了。
劉兵跑了一趟批發部,扛了一箱汽水回來,一看攤子上的貨快見底了,又扭頭跑第二趟。
第二趟回來,汽水又快賣光了,他抹了一把汗,又跑第三趟。
三趟跑下來,劉兵累得腿都軟了,但看著包里的錢越來越多,笑得合不攏嘴。
他也不避諱,就這麼蹲在攤子邊,一張一張地數,越數眼睛越亮,最後猛地抬頭,壓低聲音跟顧小川說:「小川哥!你猜今天賺了多少?」
顧小川湊過去:「多少?」
劉兵把錢往他面前一推,笑道:「一百五!一百五十塊!」
顧小川驚呆了:「這也太掙錢了!一天一百五,一個月豈不是有四千五,這樣下來,你三兩個月就能混成萬元戶了。」
劉兵得意得不行,拍了拍他的肩膀:「怎麼樣,我沒騙你吧?明天咱還來!回去跟你分錢,少不了你那份。」
兩人正喜滋滋地收拾東西準備走,幾個人晃晃悠悠圍了過來。
打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中年大漢,嘴裡叼著煙,斜眼看著劉兵:「小子,這一帶是我罩的,不知道規矩?」
「什麼規矩?」劉兵說著把手裡的包護在身後。
中年大漢看著劉兵的動作,吐了口煙,輕蔑一笑:「交保護費。一天二十,交了保你平安。」
劉兵臉色一變:「我憑啥交?我在這賣了好幾天了,也沒人跟我說要交什麼保護費。」
話音未落,中年大漢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劉兵臉上:「給你臉了是吧?一個毛頭小子也配跟我叫囂。」
劉兵被打得頭偏到一邊,臉上火辣辣的,年少氣盛哪受得了這個,梗著脖子就要衝上去:「你憑啥打人!」
顧小川嚇得趕緊拉住他:「劉兵!別衝動!」
可已經晚了。中年大漢一揮手,身後幾個人一擁而上。
一個黃毛小子伸手就去扯劉兵的挎包。
「你們幹什麼,再搶我喊人了!」劉兵死扣著挎包帶子不肯鬆手。
顧小川在推搡中挨了好幾拳,眼看有人抄起木棍朝劉兵揮去,急得直喊:「劉兵,小心!」
他衝上去想拉開對方,卻被另外幾人攔住,一把狠狠推倒在地。
劉兵來不及躲閃,結結實實挨了一棍,棍上的毛刺又在他額角劃開一道口子,鮮血直流。
劉兵也是個犟種,被揍倒在地,還死死將挎包護在胸前。
中年大漢見他不肯鬆手,又狠狠抽了他兩嘴巴子,邊上的小弟對著地上的劉兵拳打腳踢。
劉兵腦子嗡嗡的,下意識鬆開手,護住自己的腦袋。
黃毛上前一把扯走他胸前的包:「早點交出來不就好了嗎,敬酒不吃吃罰酒。」
說完還要去揍劉兵,突然不遠處傳來一聲喊:「聯防來了!快跑!」
中年大漢喊了一聲:「算你小子走運,今天放過你了!」帶著幾個混混四散跑了。
圍觀買賣股票的人擔心被聯防抓到,也跟著四散開來。
場面一度混亂,顧小川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跑到劉兵跟前,蹲下扶住他的肩膀直晃:「劉兵!劉兵你還好嗎?你應我一聲!」
「別晃他!」旁邊一個年輕男人快步走過來,按住顧小川的手,「他腦袋挨了棍子,不能這麼晃,會出事的。」
顧小川嚇得趕緊鬆開手,聲音都在抖:「那、那怎麼辦?」
年輕男人蹲下身,探了探劉兵的鼻息,又看了眼他頭上的傷口:「人還有意識,但得趕緊送醫院。這樣,我在這兒幫你看著他,你快去打電話叫家裡人來,不然一會兒聯防真來了,你倆都得被帶回去盤查。」
顧小川一愣:「聯防不是來了嗎?」
年輕男人壓低聲音:「那是我喊的,不喊一聲,那幫人能收手?」
顧小川這才反應過來,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劉兵,咬了咬牙:「大哥,麻煩你了,我這就去打電話!」
說完他爬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和汗,轉身就往公園門口跑,看見路口有家小賣部,抓起話筒撥通了紅玫瑰店裡的電話號碼。
講完整個經過,顧小川總算止住了哭,只是聲音還有點啞。
他吸了吸鼻子,忽然說:「對了,剛剛走得太急,忘記謝謝那個大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