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智謙走後，林安邦獨自坐在辦公室里。每每午夜夢回，知媛的臉在記憶里忽遠忽近，最後定格在靈堂上那張黑白照片，笑得乖巧安靜。
如今身居高位又如何，當年的自己像個笑話，拿女兒的命，換來了一場空。
林安邦心口發悶，手一抖，茶杯哐當翻倒，茶水順著桌邊往下流。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秘書小張的聲音響起：「林局，沒事吧？」
「沒事，你去忙。」
辦公室安靜得壓抑，林安邦獨自坐著。直到桌上那灘茶漬已經幹了，他也沒去擦，就那麼盯著出神。
幾十公里外的東門老街，卻是另一番光景。
正是飯點，街上人擠人，自行車鈴鐺聲和路邊攤的吆喝聲混成一片。
齊盈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兩人一走出紅玫瑰店門，她就自然地挽上顧青青的手臂，跟親母女似的。
顧青青感覺自己半邊身子都是僵的，齊盈正挽著她的胳膊，跟她並排走在人群里。
她做夢都沒想過這一幕。
正值飯點，東門商圈人流量大，，稍微口碑好點的飯館，門口都排起了長隊。
顧青青犯了難，有些拿不準主意。齊盈能忍受這種排隊的小飯館嗎？還是帶她去高檔一些的酒樓吃呢？
她試探性開口：「阿姨，您想吃點什麼？」
齊盈一眼看穿她的心思，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隨和：「不用特意挑貴的，咱們就找本地人常去的小館子就行。我和你叔叔在羊城的時候，也總吃市井小店，環境雖一般，味道都是實打實的私房手藝。」
聽她這麼說，顧青青就知道怎麼安排了。她臉上露出笑容，明顯鬆了口氣。
「阿姨，前面有家老牌潮汕滷水店，豬腳飯、蚝仔烙都是招牌，還送例湯，就是人多熱鬧，環境會吵一點。」
「沒事，熱鬧才有煙火氣，就吃這家。」齊盈乾脆應下。
兩人走進飯館，濃郁的滷水香混著煙火油煙撲面而來。
運氣不錯，角落剛好空出一張桌子。
顧青青眼尖，拉著齊盈就往那邊走：「阿姨，您快去坐著，我去點餐。」
話音剛落，一道人影猛帶著兩個小孩從側邊擠過來，蠻橫將她們二人撞開。
齊盈毫無防備，身子猛地往前一趔趄。
顧青青反應快，立刻伸手抓住齊盈胳膊，人才站穩。
中年女人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順手把兩個孩子往身邊一攬：「坐好坐好。」
小胖男孩一坐下就蹬著椅子大聲嚷嚷：「媽，我要吃豬腳飯！我餓死了！你快點」
小女孩也跟著嚷：「媽，我也要。」
兩個孩子鬧出的動靜，引起周邊桌子的食客紛紛側目。
中年女人全程無視差點被撞倒的顧青青和齊盈，自顧自整理手裡的包：「你們別亂跑，媽這就去點餐。」
說著又想從兩人中間插過去櫃檯點餐。
顧青青氣不過，抬腳擋住了她的去路。
「大姐，不好意思，這桌是我們先看好的，我們都走到桌邊準備坐了，你們不能這樣突然擠過來搶位置。」
話音剛落，中年女人當場拉下臉，眼皮一翻，叉著腰道：
「桌子空在這裡就是誰坐誰的！飯館是公共場所，講究什麼先後？」
顧青青翻了個白眼，這女人插隊還有理了:「那你撞到人，總該道歉吧。」
「撞一下人又沒摔壞，矯情什麼！」
女人開始道德綁架：「你沒看到我兩個小孩，餓得哇哇叫，你們年輕人不懂讓著點人？」
小胖男孩見顧青青耽誤他媽去點餐，心生不滿，猛地撲向顧青青，小拳頭狠狠捶在她腹部，扯著嗓子尖叫：「我們先坐下的，位置就是我們的！你走開，別擋道！」
猝不及防的重擊傳來，顧青青疼得悶哼一聲，下意識彎腰捂住肚子。
女人見狀，這才伸手去拉兒子，將小胖男孩護在身後 ，說出來的話卻越發不講理：「小孩子都餓壞了才這樣的，你們兩個大人跟爭一張桌子？至於這么小氣斤斤計較嗎？」
顧青青被捶得彎腰捂腹，正要直起身跟那女人理論，齊盈忽然不著痕跡地捏了一下她的腰。顧青青對上她的目光，似乎讀懂她的意思。
當即「哎喲」一聲，整個人往下蹲，開始飆演技。也不算全演，那小胖男孩手勁可不小，只是顧青青稍稍誇張了幾分。
她捂著肚子喊：「我這肚子，怎麼這麼疼……」
齊盈開團秒跟：「青青，你心臟本來就不好，醫生怎麼囑咐你的？不能受外力撞擊！」
顧青青……聽她這麼一說，手也不捂肚子了，改成捂著胸口，配合地喘了兩口氣，聲音發虛：「我感覺心跳得有些快，快送我去醫院。」
齊盈臉色一沉，抬頭看向那中年女人，：「這位同志，我兒媳婦心臟有毛病，病歷在包里揣著呢。你兒子那幾拳捶在她肚子上，要是真鬧出什麼事來，這責任你擔得起嗎？」
聽到齊盈直呼自己兒媳婦，顧青青一愣，轉而繼續捂著胸口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好難受啊。」
女人聞言臉色一變，嘴賤道：「小孩子能有多大力氣？」
齊盈不接她這話，轉頭沖櫃檯方向喊了一聲：「老闆！你店裡有人動手打人，幫我報個警！」
中年女人這下真慌了，一把拽起兩個孩子，連聲道：「不關我們的事！她自己身體不好，可別賴上我們。」邊說邊腳底抹油似的往店門口沖。
小胖男孩還不肯走：「媽！我還沒吃飯呢！」
中年女人頭也不回，低聲呵斥：「吃什麼吃！趕緊走！」她知道兒子的手勁可不小，真怕顧青青有個什麼好歹，那可就攤上大事了。
一眨眼的工夫，母子三人一溜煙跑出了店門。
等母子三人離開後，老闆連忙上前詢問：「人還好嗎？要不要現在去醫院看看？」
齊盈點點頭，順勢拉起蹲著的顧青青，挽住她的胳膊，小聲湊近她耳邊：「走，我們去別地兒。」
兩人走出店門後，走出一段路，同時笑出聲來。
「青青，我剛剛演得不錯吧。」齊盈忍不住得意道。
顧青青連連點頭，豎起大拇指：「阿姨，你這是用魔法打敗魔法。」
齊盈聽她這麼一說，腳步一頓：「你這詞新鮮，不過倒是形容得貼切，」隨即挽緊顧青青的手臂，「前面有家粵式酒樓，咱們去嘗嘗。」
剛剛那句脫口而出的「兒媳婦」，是戲，卻也不全是戲。
一場鬧劇過後，兩人之間那層客氣又生疏的薄紗，悄無聲息碎了。
有些關係，從這一刻開始，徹底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