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從營業部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老高。
顧青青手裡捏著一張交割單,薄薄一張紙,上面蓋著櫃檯的紅章。劉兵手裡拿著的則是一張股票憑證,紙比她的厚些。
這會兒天氣還有點熱,陽光刺眼。顧青青下意識地拿交割單扇了扇風。
劉兵不小心瞥了一眼上面的金額,驚得瞪圓了雙眼,嘴裡喃喃念了出來:「個、十、百、千、萬……」
他還沒數完,顧青青已經探頭去看他手裡那張憑證:「你買了多少?」
劉兵突然覺得自己辛辛苦苦攢的那點資金,簡直不值一提。他覺得有些丟人,連忙把憑證往身後一藏,臉上有點不好意思:「沒多少。」
顧青青擔心他腦子一熱,把錢自己手上的錢全砸進去,瞪著眼睛追問:「沒多少是多少?快給我看看。」
劉兵別彆扭扭地磨蹭半天,才把那張紙展開,小聲說:「你可別笑話我……」
顧青青接過股票憑證,看到上面的股數一愣:「兩百股。」
她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張交割單,又看了看劉兵那副不好意思的樣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到底沒繃住,笑出了聲。
劉兵惱羞成怒,氣得一跺腳:「青青姐……」
顧青青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見他惱了,這才收住了笑,擺擺手道:「我就是覺得,你早上跟我掰扯股票掰扯了那麼久,說得跟要砸鍋賣鐵似的,結果就買了……兩百股?」
劉兵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本錢不夠嘛。」
顧青青不想打擊他自信心,連忙出聲安慰:「蒼蠅腿也是肉。你可別小瞧這點錢。我當初建倉的時候,也是一點點攢出來的本錢。」
劉兵來了興致:「那你怎麼攢的?」
顧青青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開始科普:「你知道什麼叫複利嗎?」
「複利?」劉兵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
「打個比方,你今天拿一萬塊買股票,漲了百分之十,你手裡就變成一萬一。第二天要是又漲百分之十,不是加一千,是加一千一。因為前一天賺的那一千,也在跟著漲。」
劉兵眨了眨眼,還是一臉不懂的模樣:「那能漲多少?」
「一個月翻一倍,一年就是四千倍。」顧青青說,「一萬塊,一年能變成四千萬。你信不信?」
沒想到金額如此之大,劉兵的眼睛都亮了,聲音不自覺拔高了幾分:「四千萬?」
「帳是這麼算的。」顧青青見他這麼激動,急忙解釋,「但這是紙上談兵。現實中沒人能做到,行情不會天天漲,你也不會天天賺。真這麼算,全世界都是富翁了。」
劉兵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張兩百股的憑證,又抬頭看了看顧青青手裡那張交割單,小聲試探著問:「青青姐,那我以後也能像你一樣,有這麼多錢嗎?」
顧青青十分無情地戳破了他的美夢:「想得美。你已經錯過了這波大行情的前期布局了。我勸你先把你那兩百股守住了再說。」
聽到這個答案,劉兵臉上的表情明顯失落起來,嘆了口氣:「可惜了……」
顧青青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可惜,所有炒股的人,一開始都是帶著一夜暴富的美夢,但是沒有幾個人能真正如願以償的。」
她頓了頓:「你對股市別抱有幻想,得有敬畏之心。炒股首要任務是先保本金,再想獲利的事。」
顧青青把股票憑證還給劉兵:「這兩百股,你就當買著玩,練練手。」
說完,又給他畫了個大餅:「後期再有投資的機會,我鐵定帶上你。在這之前,你得自己先慢慢攢足本錢,到時候才能快速翻倍。」
劉兵連連點頭:「那咱們可說好了。」
得了顧青青的準話,他臉上的表情瞬間轉憂為樂,他接過憑證小心折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顧青青還是不太放心。
這小子嘴上應得痛快,可真嘗到甜頭,到時候捨不得賣怎麼辦?
她想了想,提醒道:「最晚十一月,你手上那兩百股,記得一定要出掉。一天都不能拖。」
劉兵雖然不明所以,但知道跟著青青姐肯定有肉吃,於是一臉鄭重地點了點頭:「你放心,我記著呢。」
看劉兵這小子近期表現不錯,一大早還幫自己排隊拿委託號,顧青青心情好,又「無中生友」跟劉兵分享了前世自己炒股追漲殺跌吃悶虧的奇葩事。
給劉兵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越聽越覺得炒股有意思,求知慾上來了,追著顧青青問東問西,恨不得把她說的每個字都記下來。
說得顧青青口都幹了,她擺擺手:「行了,今天就說到這,我得回店裡幹活去了。」
話音剛落,碰巧一輛的士從街口拐過來。
顧青青連忙伸手攔下,拉開車門,回頭朝劉兵揮了揮手:「我走了。」
劉兵應了一聲,站在原地,看著的士消失在路口,才轉身去推自己的自行車。
想到顧青青說的「先攢本錢」,他回頭看了一眼營業部門口那條長隊。現在回去飯館拿盒盒飯過來賣,應該還來得及。
他跨上自行車,往八卦嶺的方向騎去。
騎著騎著,腦子裡忽然閃過昨晚的事。他說今天不賣盒飯,王春桃臉上那副表情。
那神情他太熟悉了,跟顧冬梅一個樣。
典型的無利不起早,有好處就往前湊,沒好處就甩臉子。
劉兵握著車把的手緊了緊,腳下一蹬,把車頭拐了個彎,往批發市場去了。
劉兵選擇去批發市場是對的,這會兒深市的天氣依舊炎熱,一瓶汽水下去,解渴又痛快,路過的人隨手就買了。
盒飯不一樣,排隊的人多半自己帶了乾糧,啃兩口對付一頓,除非是熟客或者當天賺了錢的,才捨得掏錢買一份。
一天下來,今天靠著賣汽水,又小賺了一筆。想著顧青青說的複利算法,劉兵的內心又是一陣火熱。
晚上,老房子處。
劉兵回來得早,給自己煮了碗面。他平時忙完回來都晚了,懶得折騰,就買了好幾包掛麵囤著,煮麵省事。賺得多的時候,就給自己加兩個雞蛋。
今天這碗面不一樣。
他特意在批發市場買了眼下正熱的方便麵,老闆說這玩意兒口感一絕,他煮的時候聞到那股香味,不自覺咽了咽口水。
面剛端上桌,周大勇一行人回來了,比往常早了不少。
劉兵猜到,估計是飯館生意還是沒起色,提前收了店。
王春桃一進門就聞到一陣香味,她吸了吸鼻子:「劉兵,你吃什麼呢?這麼香。」
「方便麵。」
劉兵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兩口:「批發市場認識的一個老闆推薦的,說味道好得很,我就買來嘗嘗。」
王春桃湊過來看了一眼,嘖了一聲:「喲,方便麵?這玩意兒可不便宜吧?比掛麵貴多了。」
劉兵嘿嘿一笑:「偶爾改善一下伙食嘛。」
「還是你好啊,一人吃飽全家不愁。」王春桃嘆了口氣,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對了,今天你幫青青排隊,她到底買了沒?那股票還能不能買?」
劉兵夾面的手一頓,含糊道:「青青姐今天不是買,是賣。」
「賣?」王春桃一愣,「她賣股票?」
「嗯。」劉兵扒了一口面,「她說現在行情是魚尾行情,趁著人多趕緊出手。」
王春桃臉上的期待一下子垮了,小聲嘟囔:「我還想著,要是能買,咱也跟著買點,增加點收入。店裡這生意,也不知道能撐到什麼時候……」
她說著,轉頭看了一眼在院子裡默不作聲的周大勇,又嘆了口氣。
劉兵沒接話,低頭繼續吃麵。
他嚼著嚼著,手不自覺地往褲兜方向摸了一下,那裡揣著自己的股票憑證。
他沒跟王春桃說,自己今天買了股票。
劉兵心裡隱隱發虛,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埋頭一口氣把面吃完,端著碗往廚房走,沒再搭理王春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