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十三手刀背劈落。
乾脆,利落。
嬤嬤連一聲呼救都沒來得及發出,瞳孔驟縮,整個人軟綿地栽倒在青石板上。
一點聲響都沒有。
雲雪見的反應比思考更快。
她一把將雲子期拽到身後,左手扣住袖管里的銀針,右手死攥著弟的手腕,目光鎖死在暗處那道黑色身影上。
月光從檐角漏下來,只照亮了來人半邊輪廓。
黑甲,佩刀,身形精悍。
雲子期被拉得踉蹌了一下,緊貼姐姐的後背,聲音壓得極低:"阿姐,他是——""別出聲。"
雲雪見右手把弟弟往後按了半步,銀針尖端朝外,架勢沒有絲毫鬆動。
她認出了燕十三。
太子的影子,刀尖上行走的人。
可她不確定他是來救人的,還是來滅口的。
前世的晏無羨恨她入骨。
今生的晏無羨猜忌她至深。
她憑什麼確定他的人不會對雲子期下手?
燕十三沒有靠近。
他站在原地,抬起一隻手,食指豎在唇前。
噤聲。
然後反手一指,方向是右側那扇虛掩著門縫的廢棄暖閣。
雲雪見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燭光,極暗,像隨時會熄滅。
夜風恰在此時穿過甬道,將那道門縫裡的氣味卷了出來。
甜膩,濃烈,直衝鼻腔。
一口吸進去,血氣翻湧,頭皮發麻。
催情香。
雲雪見指尖猛地收緊。
她認得這個味道。
前世雲念卿對她用過。
那一次她死咬住了舌尖,靠著劇痛撐過去的。
所有碎片在一瞬間拼合完整。
雲念卿的如意算盤——是讓嬤嬤把子期誘騙到這間點著催情香的暖閣,裡面早有宮女等候。
待藥物發作,心智迷亂,再由宮女配合,製造出一場不堪入目的「好事」。
然後,在被人「恰好」撞破。
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在皇后壽宴上酒後輕薄宮婢。
雲家的臉面,弟弟的前途,她和太子的婚事,一夕斷送。
她肺腔里躥起一股怒意,燒得喉嚨發緊。
牆頭傳來極輕的響動。
兩道黑影從高處翻落,無聲無息,落地時連青石板都沒有震響。
夜行衣,蒙面,東宮暗衛。
他們肩上扛著一個被繩索捆成粽子的男人。
男人嘴裡塞著布團,雙手反綁,面朝下被摔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外衫已經剝去了,只剩一件單薄中衣。
雲雪見的目光落到他因掙扎而露出的半張臉上,眉心輕輕一跳。
那是內務府人事司的大太監,錢福。
前世她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皇后被廢前,鳳儀宮換掉的幾撥宮人,全經此人之手。
後來淑貴妃的人能悄無聲息塞進冷宮,也與人事司脫不了干係。
今生在鳳儀宮壽宴上,尚衣局一個宮女能臨時補進傳茶差事,背後同樣繞不開錢福。
雲雪見瞬間明白了。
晏無羨早就查到了人事司的異常調動。
他沒有打草驚蛇,而是在等——等這場局落地。
暗衛沒有停頓,提著錢福的後領將人拎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暖閣門前。
門被推開。
那股甜得發膩的催情香濃烈了數倍,撲面而來。
鑽進鼻腔,喉間立刻發乾。
雲雪見立刻抬袖,掩住雲子期的口鼻,聲音壓得極低:「別吸氣。」
雲子期乖乖屏住呼吸,一雙清亮的眼睛卻睜得極大。
暗衛將還在掙扎的錢福擲了進去。
門縫合攏前的那一剎那,雲雪見清晰地看見了暖閣裡頭的光景。
一張矮榻,妃色紗帳半垂,桌案上散亂地擺著酒壺和一件本該屬於雲子期的月白外袍。
還有一個背對著門的年輕宮女,身形纖細,穿著尚衣局的宮裙,正姿態羞怯地解著自己的領口。
「砰!」
門被重重關上。
隔著薄薄的門板,先是傳來宮女一聲短促的驚呼,隨即是錢福口中布團脫落後含糊不清的叫嚷。
緊接著,便是身體撞在榻沿的悶響,和衣帛被撕裂的動靜。
雲雪見緩緩鬆開捂著弟弟口鼻的手。
掌心全是汗。
她抬眸,看向不遠處的燕十三,喉嚨乾澀:「替我謝殿下。」
燕十三沒接話。
他彎腰將暈倒的嬤嬤拖到廊柱陰影后,又抬手示意另兩名暗衛將地上的腳印清掃乾淨。
他動作利落得近乎冷酷,連嬤嬤倒地時滾落的一枚珍珠耳墜,都被他撿起收走,不留痕跡。
雲子期終於從巨大的衝擊中找回了一點聲音,他小聲問:「阿姐,我們現在……回去嗎?」
雲雪見看著他,十四歲的少年,身高早已追上了自己,可此刻臉上的血色盡褪。
她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亂的領口,把外袍拉得更緊了些。
「不回席。」
雲子期一愣:「那去哪兒?」
「先躲開。」
燕十三聞言,看了她一眼。
雲雪見迎上他的目光,:「有人既然要把髒水潑到子期身上,等會兒必會有人來捉姦。」
話音剛落,燕十三目光掃過迴廊盡頭,聲音壓低:「有人來了。」
遠處已有細碎腳步聲靠近,伴著宮女慌亂的低語。
雲雪見轉身牽住雲子期冰涼的手指,快步往迴廊深處走去。
雲子期整個人還僵著,嘴唇翕動了幾下,才擠出一句:"阿姐……方才那些人……""跟我走,別回頭。"
身後,那扇緊閉的暖閣門板,裡面撕扯和糾纏的聲音還在斷斷續續地傳出,像一把鈍刀,在少年純白的世界裡,劃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雲子期攥緊姐姐的手,十指扣死,掌心濕透。
十四歲的少年,並非什麼都不懂。
若方才他真跟著進了那間屋子,等宴席上有人撞破——他這輩子,就徹底毀了。
還有雲家的名聲,姐姐的婚事,祖父的期望……甚至東宮,都會被這盆髒水牽連。
雲雪見沒有回頭。
她帶著弟弟拐入長廊,一步步退入更深的夜色中。
前方流杯亭的方向,絲竹管弦之聲隱約傳來,夾雜著觥籌交錯的笑語。
那裡的燈火通明,歌舞昇平,仿佛世間一切的陰暗與齷齪,都與那方寸之地無涉。
雲雪見的步子頓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牽著弟弟的那隻手。
她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可她已經分不清,這顫抖,究竟是源於劫後餘生的後怕,還是……別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