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杯亭內,絲竹悅耳。
雲念卿第三次抬手,指尖撫過鬢邊的步搖。
「小姐,簪子沒歪。」身後,春桃低聲提醒。
她的手僵在半空,旋即放下,緊緊攥住了膝上的絲帕。
目光越過燈火與人影,死死鎖住迴廊的入口。
一片昏暗。
一盞茶的工夫了,雲念卿在心底默數。
催情香的藥效,半盞茶足以發作,現在,那間暖閣里只怕早已翻天覆地。
她垂下眼,指尖在案几上不耐地輕叩著。
「小姐,可要添些熱茶?」
「不必,」雲念卿聲音輕柔,聽不出半點異樣,「有些悶罷了。」
「雲大小姐總往外看什麼?」鄰席的趙採薇忽然開口,語氣滿是譏諷,「擔心你家小少爺不成?」
雲念卿心頭一跳,臉上瞬間浮現憂色:「子期年幼,初次入宮,我這做姐姐的,自然掛心。」
「呵,你掛心,你那位好妹妹可未必領情。」
雲念卿眼眶一紅,泫然欲泣:「雪見對我有誤會,我不怪她。」
周圍立刻有貴女低語:「雲大小姐脾氣也太好了。」
「就是,換我被嫡妹壓得關在院裡,哪還顧得上她弟弟死活。」
雲念卿聽著這些話,心底冷笑。
越多人覺得她委屈,等雲子期出事的時候,最該被議論的,是雲家嫡出姐弟。
誰還會盯著她雲念卿失寵?
到那時,雲家還不是她說了算。
樂聲轉到高處,檀板輕敲,琵琶聲一聲接一聲。
主座上傳來淑貴妃的笑聲。
「皇后娘娘今日氣色好,臣妾瞧著,比往年還精神。」
皇后淡淡一笑:「貴妃會說話。」
「臣妾說的是真心話。」
這話落下,席間又是一陣恭維。
晏殊也在此時起身。
月白錦袍被燈火照得溫潤,他舉杯向上首行禮。
「兒臣敬母后一杯,願母后鳳體康泰,年年今日,歲歲安寧。」
皇后看著他,神色平和:「你有心了。」
晏殊低頭飲盡杯中酒。
他放下酒盞時,目光從杯沿後掠過,短暫地停在迴廊入口。
雲念卿看見了。
她握著帕子的手緊了緊。
哪怕三殿下這幾日冷落她,可到了這種時候,他終歸還是需要她的。
只要今日這件事成了,雲家要向三皇子低頭,雲雪見也再沒資格端著那副清高架子。
姜明姝正坐在相府席位上,與身邊貴女低聲說話。
她今日被淑貴妃青眼相看,神采比先前更盛。
雲念卿望著她腰間那枚繡工精緻的香囊,心裡發緊,又很快壓下。
皇后身邊的陳嬤嬤走下台階,吩咐宮人添熱茶。
席間重新安穩下來。
怎麼還不來?
按時辰算,那邊早該鬧起來了。
難道出了什麼岔子?
雲念卿剛想到這裡,迴廊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亂腳步聲。
皇后身邊的陳嬤嬤皺眉:「何人在外喧譁?」
話音剛落,一個穿灰綠宮裙的小宮女撞進流杯亭。
她髮髻散了半邊,臉上沒有血色,手裡提的燈籠早已滅了。
「娘娘!」
小宮女跑得太急,腳下一絆,整個人直直撲倒在御案台階下。
酒盞碰翻,托盤落地。
樂師手裡的琵琶聲戛然而止。
滿亭的人全看了過去。
陳嬤嬤厲聲道:「放肆!皇后娘娘面前,誰許你亂闖?」
小宮女抬起頭,唇抖得厲害。
"娘娘!出、出大事了!"
皇后臉色一沉:"慌慌張張,成何體統!有話好好說!"
小宮女膝行兩步,額頭貼地,聲音斷斷續續。
「奴婢奉命去偏殿取備用香炭,聽見西側暖閣里有動靜,奴婢以為是哪個宮人偷懶,便過去看了一眼。」
她說到這裡,整個人抖得更厲害。
"偏殿、偏殿那邊……有、有人……"
淑貴妃放下手中的茶盞,眼神一凌,厲聲打斷:"有人怎麼了?你一個灑掃的賤婢,膽敢在皇后娘娘的千秋宴上大呼小叫,該當何罪!"
宮女被嚇得渾身一抖,卻還是硬著頭皮,憋出了後半句:"奴婢看見有人在暖閣里,衣衫不整,摟抱在一處!"
貴婦們紛紛拿帕子掩住口鼻,貴女們也驚得坐直了身子。
姜瑤握著杯盞的手指驟然收緊,目光不由自主地掠向晏殊——三殿下面色如常,甚至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雲念卿低下頭,指尖按住帕子,遮住快要壓不住的神色。
皇后"啪"的一聲,重重擱下手中的酒盞。
"放肆!"
淑貴妃卻搶先開口,聲音陡然冷下去。
「你這賤婢,滿口胡言,也不看看今日是什麼日子!」
小宮女嚇得連連磕頭。
「貴妃娘娘饒命,奴婢不敢胡說!」
淑貴妃盯著她,語氣壓得更低:「宮宴之上,空口污人清譽,是要杖斃的罪。」
小宮女嚇得嗓子都劈了。
「奴婢該死,奴婢真的看見了。奴婢怕再晚些,事情鬧得更大,污了娘娘壽宴。」
皇后看向陳嬤嬤。
陳嬤嬤會意,立刻沉聲問:「你可看清裡面是什麼人?」
小宮女搖頭,又馬上點頭。
「奴婢不敢看人臉,只看見門邊扔著一件外袍。」
陳嬤嬤追問:「什麼外袍?」
小宮女抬起慘白的臉,嗓音發顫。
「月白色的,領口繡著雲紋,衣擺上還有雲家家紋。」
這句話一出,亭中議論聲頓時低了下去。
幾十道目光同時轉向雲家席位。
那個本該坐著雲家小公子的位置,空蕩蕩的。
趙採薇倒吸一口涼氣,捂著嘴,聲音尖利:"雲家小公子方才不就是去換衣裳了嗎?他……他穿的可不就是月白雲紋的袍子!"
姜明姝手裡的團扇"啪"地合攏,冷笑一聲:"我方才就說,雲家今日怎麼輪著離席,原來是……"
姜瑤臉色發白,忍不住往前傾身:「還沒查清,姜姐姐慎言。」
姜明姝瞥她一眼,沒接。
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湧起。
"雲家小公子?那個才十四歲的孩子?"
"十四歲也不小了,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
"在宮裡做出這等事,這、這……"
"雲家的門風,可真叫人大開眼界。"
晏殊適時放下酒盞,溫聲道:「母后,今日是您的壽宴,若真有人在宮中放肆,還是儘快查清,免得流言亂傳,傷了體面。」
皇后沒有立刻接話。
她目光掃過雲家席位,眉心壓得更緊。
小宮女還跪在地上哭。
「娘娘,奴婢還聽見那裡面有女子哭喊,奴婢怕出人命,才斗膽來報。」
陳嬤嬤立即道:「娘娘,老奴帶人去瞧。」
淑貴妃抬手攔了一下:「姐姐,此事牽涉外男,單叫嬤嬤過去恐怕不妥。」
皇后看向她:「貴妃想如何?」
淑貴妃慢慢道:「請禁軍守住廊口,再請幾位夫人同去,省得回頭有人說後宮偏袒誰。」
皇后握住酒盞,指節泛白。
這話一出,不少人下意識看向雲家座位上僅剩的雲念卿。
雲念卿手裡的繡帕掉落案頭。
她抬手緊緊捂住嘴,肩膀抖得厲害。
「子期啊……你怎麼這麼糊塗……」
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帶著哭腔。
但她的心底,已經在狂喜尖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