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求娘娘開恩。」
雲念卿膝蓋一軟，直挺挺跪倒在冰冷的青磚上，額頭磕下去，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春桃慌忙跟著跪下，伸手想扶她，卻被她一把甩開。
那隻被甩開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又老老實實收回去，貼著膝蓋跪好。
雲念卿的眼淚混著脂粉往下淌，聲音淒切：「子期年紀小，不懂分寸……若他真犯了錯，求您看在他年幼，從輕發落！」
句句是求情，字字是定罪。
那淚珠子滾得又急又密，恰到好處地打濕了她鬢角碎發，襯得整張臉楚楚可憐。
不知底細的人看了，只當是個心碎的長姐在為幼弟求情。
皇后捏緊了扶手上的明黃綢緞，鳳冠珠串輕晃：「人還沒見著，你倒先給他定了罪？」
「臣女不敢！」雲念卿哭著又磕一個頭，「臣女也盼著是誤會，可子期他……」
「雲大小姐可真是長姐如母。」趙採薇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拿帕子掩著嘴，眼裡滿是看好戲的興奮，「只是宮闈重地，一句『年幼』，怕是揭不過去吧？」
姜明姝手裡的團扇「啪」地合攏，冷冷掃過雲家空著的席位：「雲家小公子若真在皇后壽宴上行此醜事，雲家的臉，可就丟盡了。」
雲念卿哭聲更重。
她伏在地上，背脊一抽一抽，像真被這場變故壓垮了。
「姜大姑娘莫這樣說，子期不是壞孩子。他只是頭一回入宮，怕是一時迷糊。」
姜瑤聽得臉色發白，當即站了起來。
「娘娘，此事尚未查明，不該——」
「姜小姐！」雲念卿忽然抬頭，「我知道你與雪見交好，也知道你不忍看雲家出事，可子期若當真犯錯，我們這些做姐姐的怎能一味遮掩？」
這一嗓子像兜頭澆下的冷水，姜瑤被驚得僵在原地。
所有目光瞬間落到姜瑤身上。
姜明姝臉一沉，低聲呵斥：「坐下。」
姜瑤攥緊袖口，還想再說，王嬤嬤已經從後頭按住她肩膀，把她硬生生壓回席位。
她低頭咬住唇，眼裡急得泛紅。
晏殊在此時站了出來。
他沒有看雲念卿，只向皇后拱手行禮。
「母后，兒臣以為，此事未查清前，不宜妄下定論。」
"不過，兒臣斗膽說一句。"他朝皇后躬身一揖，"雲家與東宮有婚約在身，此事若不查清，傳出宮去，傷的不止是雲家的顏面，更是東宮和母后的清譽。"
這話表面上是為皇后著想。
實際上是把刀遞到皇后手裡，逼她親自動手查辦。
一旦皇后下旨徹查，捉了"現行"，雲子期就算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皇后的手指攥緊了扶手。
淑貴妃適時開口："姐，殊兒說得在理。宮中出了這等事，總要給眾人一個交代。"
「姐姐仁厚，可宮規不能因人情而廢。」
她轉向大堂，語氣放軟。
「今日是姐姐千秋，這事若不明不白壓下去，明日外頭只會傳得更難聽。」
皇后指尖搭在扶手上，久久未動。
晏無羨坐在下首，眼皮半垂，修長的手指搭在膝上，仿佛席間鬧劇與他毫無關係。
唯有那搭在膝蓋上的指尖，無人注意地輕輕叩了兩下。
雲念卿用餘光掃過東宮席位，心頭那點擔憂慢慢壓下。
太子若真有動作，早該攔了。
她重新伏下身，聲音比方才更啞。
「娘娘，臣女身為長姐，管教不嚴，願一同領罰。只求娘娘……別讓人再傳子期的閒話，若真要罰，就罰臣女吧！」
這番「深明大義」，引得席間幾位夫人低聲慨嘆。
「到底是個心疼弟弟的。」
「可惜啊，攤上這麼個不懂事的弟弟。」
雲念卿聽著那些議論，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這些話傳出去，雲雪見就算把自己摘乾淨，也洗不掉一個縱弟失德的名聲。
她用餘光瞥向東宮席位，晏無羨依舊垂著眼，仿佛事不關己。
"夠了。"皇后臉色鐵青，終於站起身，"擺駕偏殿！"
陳嬤嬤立刻高聲傳令。
禁軍內侍迅速列隊。
雲念卿由丫鬟春桃攙起，腿軟得打顫。
可她走在隊伍最前面。
比誰都急。
一行人浩浩蕩穿過長廊，宮燈在夜風中搖晃，人影綽綽。
姜瑤跟在人群後面，幾次想往前擠，都被王嬤嬤攔住。
她急得掌心全是汗，抬頭去尋找雲雪見的身影，卻只看見一盞盞搖晃的宮燈。
晏殊走在隊伍側方，步子不快不慢，神色平靜。
晏無羨走在另一側，燈火映著他半邊側臉，看不清表情。
雲念卿的哭聲漸低，唇角在無人看見的地方微抬起。
燈火從流杯亭往偏殿一路延伸。
偏殿越來越近了。
迴廊盡頭，報信的小宮女停在一處偏僻暖閣外，抖著手指向前：「娘娘，就是那裡。」
那扇雕花木門緊閉著，門縫底下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門縫裡，隱約傳出粗重的喘息聲和含混的呻吟，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隨行的幾位夫人臉色當場變了。
幾個年輕貴女捂住了嘴，臉漲得通紅。
姜明姝抬手掩唇，眼裡的譏誚幾乎溢出來。
趙採薇更是低低「呀」了一聲，故意讓周圍人都聽見。
皇后停在門前三步外，臉色愈發難看。
陳嬤嬤立刻擋到皇后身前。
「娘娘，老奴先進去。」
雲念卿卻突然往前撲了一步，跪在門邊。
「娘娘，讓臣女去吧。」
她哭著抬頭，眼淚沾滿下巴。
「若裡面真是子期，求您給他留最後一點臉面。」
皇后冷聲道：「退下。」
雲念卿像是聽不見，伸手扶住門框，整個人抖得厲害。
「子期，姐姐在外頭。」
「你若做錯了事，就出來向娘娘認錯。」
門內又傳出一聲女子短促的哭喊。
席間跟來的眾人齊齊屏住呼吸。
雲念卿深吸一口氣，鬆開春桃的手，向前踏出一步。
她手指顫抖著伸向那扇門，心裡卻在冷笑。
只要把門打開，雲子期這輩子就完了。
雲雪見，這回看你拿什麼翻身。
她的指尖，已經觸到了冰涼的銅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