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陣陣,敲得人耳膜鎮痛。
皇城那邊一早喧鬧了起來。
今日秋狩是皇帝出遊,自然無比盛大。
杜青若捏了捏許桃的鼻尖,看她嘟嘟囔囔,把頭埋進被子裡,不由覺得好笑。
院門忽然被人敲響。
「小姐,府外有人來接您。」
院門砰砰砰被人拍響,小丫鬟的聲音穿過牆垣越進來。
杜青若往窗外看了一眼,從梳妝檯匣子裡取出一把匕首。
這匕首刀柄上原本嵌滿寶石,如今上面寶石消失無蹤,只剩下金燦燦的刀柄和幾處凹陷。
若是沒有損毀,不知會有多光彩奪目。
杜青若握住刀柄,拔出匕首,冰冷的刃身倒影著她的眼睛,分不清誰鋒利,誰更可怕。
「小姐,這邊請。」
杜青若正要踩著腳踏上馬,車簾被人掀開,伸出一隻手。
周越今日又是換了一身騎裝,豎著高高的馬尾,看起來倒是有幾分英姿颯爽。
「這麼快,我還以為要等上一會兒。」
杜青若沒有搭上他的手,自己坐上了馬車。
「周公子今日精神很好。」
周越從善如流收回手。
「我並不擅騎射,但既然杜小姐這樣說,那這身行頭還算唬人」
「杜小姐,今日有把握嗎?」
他坐近了些。
「今日皇室女眷也會下場,所以對官家小姐的束縛並不大,杜小姐今日盡可隨我一同入林場,我二人暗中跟隨三皇子,待到出現騷亂,我會捨命救下三皇子……」
他故意停了片刻。
杜青若半合著眼,回應道:
「屆時我也會暗中攔下刺客,讓周公子免於危險。」
周越卻還是坐立不安,這畢竟是決定自己生死的大事,他的心砰砰跳個不停,為未來的自己擔憂。
杜青若是不是可靠的人,這個問題已經沒辦法再想、再猶豫下去,事到如今,只能死死纏著她。
皇家獵場外已停了不少其餘或華麗或低調的馬車。
進去後需得男女分席,周越頗為依依不捨,他看了一眼杜青若,欲言又止,最終只是低聲道了一句。
「一切小心。」
他本意是提醒杜青若別忘了兩人是同盟,這番動作落在別人眼裡卻是不同的意味。
為杜青若引路的宮女眼珠子滴溜溜轉,旁的官家小姐被引到一處,她卻帶著杜青若去了皇家帳篷駐紮的地方。
杜青若看了眼前方默不作聲,只知往前埋頭走的宮女,停下了腳步,轉身往官家小姐聚集的帳篷走去。
她走了一段路,那小宮女心裡盤算著其他事,半晌沒聽見背後腳步聲,忽得轉頭,見到杜青若的背影才反應過來。
「這位小姐!您的帳篷在那邊。」
她急匆匆跑過來,氣喘吁吁攔住杜青若。
杜青若不想同她鬥智鬥勇,直截了當問。
「是有人叫你帶我過去?」
宮女臉色頓時漲得通紅,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杜青若並未為難她,反而是有些憐惜輕聲道。
「主要同什麼有關,你告訴我,我跟你走。」
宮女立即感激看了她一眼,靠近極快低聲說了什麼。
……
「什麼?!你說他當真帶了女子!」
汪宓一雙圓滾滾的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面前宮女。
「是、是,而且是很少露面的姑娘,衣著也不似大戶人家。」
汪宓氣得咬牙切齒。
「好啊,我倒是要看看是哪家女子!?惹得他連公主都敢拒絕!」
她兀自在帳篷里走來走去,身旁的宮女也跟在身後。
一個轉身,宮女來不及反應,同她撞在一起。
「哎呦!」
汪宓捂著額頭。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撞到她的宮女卻不敢捂著被撞疼的肩膀,只跪在地上不停磕頭。
汪宓後退一步,腳後跟碰到床榻。
她環視周圍,有些說不出的煩悶,但又不知道哪裡煩悶。
「這地方怎如此小,還不如宮中舒服!」
她一通抱怨,身旁大宮女瞧著眼色連忙上前,叫人把那宮女拖下去。
「還不都散開,擠著殿下拿你們是問!」
周圍宮女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
大宮女為她倒了杯茶水,往裡面放了兩顆藥丸,端來送到她手中。
「公主何必生氣,待那女子過來,見您光輝如天上皎月,必然自慚形穢。」
汪宓被轉移了注意力,頓時高傲仰著頭。
「那是自然,一眾姊妹中,父皇母后都誇我生得美麗,最是喜愛我,我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
那宮女又是好一頓吹捧,盯著她手裡的茶杯。
「公主先潤潤嗓子,裡面可是有神醫為您制的藥丸子。」
汪宓輕咳了一聲,正要飲下,忽聽外面傳來聲音。
「杜小姐,就是這裡。」
汪宓連忙退回坐榻上,放下茶杯,四下揮了揮手,見宮女們站得筆直,她下意識摸索一下裙擺有無雜亂,端端正正坐好。
杜青若低下頭進入帳篷內,迎面被一陣暖香吹拂,腳下鋪滿了綿軟的地毯。
帳篷內,約莫十四五歲的小女孩緊繃著臉坐在主位上,她見杜青若看過來,挺了挺胸,作出一副威嚴的模樣。
「你是哪家的姑娘?和周越是什麼關係?!還不快從實招來!」
宮女們個個在心裡暗笑,她身旁那位大宮女眼裡閃過一絲嘲弄。
杜青若咬了一下唇,低頭回話:
「回公主話,民女微末之身,不足掛齒,至於與周公子的關係——」
她拉長了語調,看似有些猶豫,讓上面繃著臉的公主急得跳下來,兩三步蹦到面前。
「哼!快說!」
公主殿下急得團團轉,像只追著尾巴跑的小狗。
杜青若當真思索了片刻。
「不過是兩面之緣,今日一同乘車,只是周公子好心罷了。」
汪宓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抱著手嘴角是壓不下的笑意。
「當真?」
不需要杜青若回答,她背過身,腳步雀躍不已。
「我就知道周越定是個好人。」
「咳咳!」
那大宮女用力咳嗽兩聲。
汪宓立即收斂了動作,一張臉又緊繃著。
「好了,來人,把她帶下去!」
杜青若反而是沒有動,她故意嘆了一口氣。
「是呀,周公子善良太過,鋒芒不足,於家中甚是艱難。」
果真如她所料,汪宓方才平復的神情激動起來。
「你說什麼?」
杜青若似驚覺自己泄露了什麼,她捂住嘴,愧疚低垂下眉眼。
「這、這是民女觀察所得,不知真假,還望殿下不要外傳。」
汪宓焦急不已。
「哎呀,你倒是說清楚啊,什麼家中艱難?」
她一把拉著杜青若的手,杜青若也柔弱被她拉著坐在榻上。
「你說你說!」
汪宓睜著大眼睛,神情專注。
杜青若看著她滿是自己倒影的雙眼,微微動了動眼珠。
「坊間傳聞,周家早些年施粥災民,被陛下賜了積德行善的牌子。」
汪宓用力點著頭。
「我當年溜出宮時,確實也見到周府施粥,你不知,那時周越就長得可愛。」
她說著,忽而整張臉紅成一片,頭上似乎也冒著青煙。
一旁的大宮女原本就對杜青若沒什麼好臉色,此時見主子失了體統,更是勸道:
「殿下不是想要養只小兔,不如先去挑選弓箭,好一擊必得。」
杜青若聽出她趕人的意思,在汪宓猶豫時握住了她的手。
「聽說女眷們只是劃了一小塊平地,上面放些兔子野雞打著玩,那有什麼意思,公主殿下難不成就只能打些馴養的家寵?」
汪宓被她一激,頓時不服。
「我堂堂公主!怎麼可能去小打小鬧,姑姑!你不要說了,我今日就騎馬也去林子裡,打一隻熊回來給這姑娘長長見識!」
被稱為姑姑的大宮女勉強笑道:
「公主千金之軀,受傷可如何是好?」
杜青若轉頭也笑道。
「皇子難不成並非千金之軀,皇子能受得傷,公主便受不得?這位姑姑,是這意思嗎?」
她的眼中,是挑釁。
大宮女卻不敢回應這挑釁,甚至不敢露出一絲憤懣,她驚慌跪下想要解釋。
「我——」
「好了!」
汪宓一拍桌子,震得杯中茶湯盪開漣漪。
「你們在說什麼,本公主說了要去,還有你,」
她有些不自在掙脫開杜青若的手。
「繼續給我講講,別動手動腳。」
杜青若沉默片刻,又是一副溫溫柔柔的臉。
「我本以為周府內是父慈子孝,其樂融融一片境況,可那日遇見周公子時,他手掌心被纏滿了紗布,一條裂口貫穿整隻手掌。」
杜青若在公主殿下嬌嫩的掌心比劃了一下,見小公主的眉間立即蹙了起來。
杜青若也並沒吊她胃口。
「原來是周府內還有個姨娘所生的庶子,周大人偏愛庶子,周公子只是抱怨一句,周大人便拳腳相加,傷了周公子。」
汪宓擰著眉,悄悄說了一句。
「他怎麼這樣,那一定很疼吧。」
杜青若一手撐著下巴,似笑非笑看著她。
「是啊,人人都說嫡庶有別,位高權重,可我看不僅周府並非如此,公主殿下的帳篷也比其餘皇子的帳篷小了不少,看來嫡庶尊卑,也不是不能改。」
「放肆!」
汪宓還沒反應過來,那大宮女立時上前。
「殿下,此人誅心之語,是挑撥皇室兄弟姊妹情誼,應當立即拖下去上報皇后娘娘!」
杜青若有些驚訝,急急向汪宓辯解。
「殿下,」
她委屈喚了一聲。
「民女今日才得見皇家威嚴,只是一時有感而發,說出實情,這是殿下先問的,當真是因此懲罰民女嗎?」
汪宓皺著眉,覺得哪裡不對,又想不通哪裡不對。
杜青若撓了撓她的掌心。
「殿下,難道民女說的不對嗎?」
汪宓一愣,她心裡偶爾也會有這等疑慮,但周圍人似乎都已經習慣了。
大宮女語氣急促。
「公主殿下!您是天家貴女,不可聽信小人讒言!」
杜青若扭過頭,似是無意發問。
「這位,姑姑?您為何要逼迫殿下?公主是萬人之上,一人之下,自有自己的判斷,若是讒言,我相信殿下必然能想清楚。」
她信任而鼓勵的眼神明亮,帶著說不出的熱切。
汪宓猶豫了,長久以來,這位母后派來的姑姑都在幫她,但是她又確實很想聽杜青若講下去。
講什麼呢,大概是周越的事吧?
公主氣鼓鼓。
「姑姑!你先出去!你們都先出去!要是讓我知道誰去告訴母后,我定要罰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