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人都走光了,大宮女隱晦陰沉與杜青若對視一眼。
杜青若扭頭表情茫然,靠得近了,她動動鼻子,眼神有意無意落在分毫未動的茶湯上。
「殿下,這位姑姑眼神好可怕,我有些慌。」
汪宓抬起頭,只能看見匆匆落下的帘子。
她心裡不知為何也鬆懈幾分,拋棄端正的坐姿,大剌剌盤腿靠在榻上。
「你接著講,沒人會打擾我們。」
杜青若此時卻不講周越了,她摸透了汪宓的性子,撐著臉也懶散靠在桌前。
「公主,以往都沒人同你講這些嗎?」
汪宓眨巴了下眼睛,沒意識到她的變化,只是對她的話驚訝。
「宮外的事情,哪裡會有人告訴我,父皇母后忙碌,之前吵過想要出宮,他們說我尚未成婚,不得出去。」
她也托著下巴。
「說起來,皇兄們都有自己的皇子府,就連比我小的弟弟們,皇子府都在修建了。」
她頓了頓,又說。
「約莫是父皇母后捨不得我才不許我出宮。」
杜青若眯起眼,試探道:
「殿下想出宮嗎?」
汪宓眼底露出渴望,隨後卻立即搖了搖頭。
「只要成婚就好了,哎呀!」
她有些生氣。
「你怎麼又把話題扯遠了,到底要不要同我講講周公子!」
杜青若歉意地點點頭,臉上看不出害怕,反而是笑眯眯。
「我這人嘴拙,不如公主來說,您認為周公子為何不願做駙馬。」
汪宓一時愣住,她盯著杜青若相貌平平的臉,腦子裡,冒出念頭。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杜青若這般女子,以往那些人,無論世家女、妃嬪,還是二世祖、皇兄,不是在她面前謹小慎微,就是寵著她。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寵?
她曾在貴妃宮內見過一隻毛色油亮的白狗,那狗是貴妃的心頭寵,平時活潑好動,總愛在貴妃宮中亂跑,負責餵食伺候的小宮女們便追在身後,一遍遍叫著:
「球球!球球!」
彼時她跑過宮道,身後的宮女追不上,也叫她。
「公主!公主!」
她跑著跑著漸漸停下,回首去望,高高的,深紅色的圍牆,像一張張開的巨嘴,擋住天空。
汪宓心裡懷著沉甸甸的少年心事,往日那些愉悅是僅僅看了一株花,一株草的快樂。
留存在表層的輕鬆愉悅轉瞬即逝,剩下更大更無盡的空虛和焦躁不安,可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種憂愁和煩惱。
父皇是一眾公主中是最愛她的,好東西緊著她挑,新奇的玩意兒也會先給她送來,太子哥哥也疼愛她。
她又在焦慮什麼?
手指在桌面畫著圈,汪宓道:
「我曾派人問過周越,願不願意尚公主,他拒絕了,為什麼,我不好看嗎?不可愛嗎?」
杜青若唔了一聲。
「本朝駙馬只能掛虛職,難道周公子是因為得不到實權才拒絕殿下?」
汪宓指尖頓住,有些不可置信。
杜青若失落道:
「不瞞殿下,家父官居五品,是光祿寺少卿閒散佐官,這等家世,在京中連與人為妾都算勉強。」
汪宓懵懵懂懂,她啊了一聲,不知道該說什麼。
「可、可之前有個小官的兒子,聽說政見不錯,父皇還為他與相府千金賜婚了,我看那相爺也樂呵呵的。」
杜青若握住她的手,定定望著她。
「殿下覺得,我能學到那些政見,能與皇帝陛下說政見,能被賜婚相府公子,能讓相爺將我收為半個孩子嗎?」
汪宓甩開她的手,心裡沒來由的慌亂,她捂住自己的耳朵,大聲反駁。
「我們、我們可是女子,怎麼能做這些事情!」
杜青若收回手。
「殿下,您的帳篷可以更大一些嗎?我只是在想,皇子們的帳篷比您大一倍,您就像無數大樹下的小樹苗。」
「夠了!」
汪宓生氣了,她一而再再而三給這個女人機會,這個女人卻不識好歹。
「姑姑說得對,你就是挑撥我們兄妹的關係!」
杜青若語氣也冷了下來。
「挑撥?不如公主去問問你那些兄長,日後即位,會如何處置你!」
汪宓心口像被人戳了個大洞,她失控尖叫。
「你走!你走!」
杜青若有些意外她的情緒如此激動,想到一種可能,反手按住她的手腕。
門外宮女聽見動靜,一齊沖了進來。
為首的正是那個大宮女,雙眼炯炯有神,似是終於抓住了杜青若的把柄。
「大膽!你對公主殿下做了什麼!?」
杜青若蹙著眉,緩緩鬆開手。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突然笑了一下。
「倒是我多話了。」
大宮女拍拍手。
「多話?你才知道你多話!來人,把她抓起來!」
小小的帳篷內就要湧入更多人。
杜青若正要張嘴,卻聽捂著額頭的公主出聲。
「住手!放她走!」
大宮女有些急躁。
「殿下!?」
汪宓推開周圍攔住她的宮女,聲音嘶啞尖銳。
她深吸了幾口氣,聲音仍在發抖,卻強作鎮定。
「我說放她走!你聾了!連我的話都不聽!」
她渾身充滿戾氣與煩躁。
這時才是世人眼中,那個被寵壞的公主。
大宮女一下啞了嗓子,偏頭去看桌上茶盞,裡面的水一滴也沒少。
「您沒喝藥!」
「不!我不喝!我不想喝就不喝!」
帳篷內兵荒馬亂,杜青若掀開帘子徑直出去。
帘子放下,莊嚴的獵場與簾內,仿佛是兩個世界。
皇家園林是一片特意蓄養的山林,只在邊緣用矮牆圍住,派遣人日夜在周邊巡邏。
林子裡放些小獸進去養大,到了要圍獵的時候,再運來一些拔了牙的老虎和熊,野豬。
杜青若佇立片刻,望著遠處的密林,開闊的草地之後,層層疊疊棕灰色下,藏著無數陷阱。
她心裡盤算著藥谷為什麼要給公主下藥?
還是說,是宮裡的人想要公主聽話,藥谷只是順勢而為。
她先前不知,僅僅是想將水攪渾。
如今,與公主說的那些話,會不會成為不可控制的因素,她已經不知道。
不過也沒關係,到那時她應該死了許久,谷主要怪她,也只能把墳給刨了,砸她的骨灰。
一想到對方氣急敗壞的模樣,心底那點小小的惡作劇般的愉悅悄悄漫上來。
歸根結底,只不過是她覺得江玉蘭一定會成功,所以才有恃無恐。
「噠噠噠……」
一道陰影擋住落下的陽光。
杜青若不用看也知道是誰,她停住腳步,語氣淡淡。
「你不覺得,我們太顯眼了。」
其餘男子都騎著馬打球射箭,為看台上的皇家貢獻一場場好戲,偏偏周越騎著馬悄悄繞過來,在小路上堵她。
周越細細看過,觀察她見過公主後並沒有什麼變化。
「來看看你。」
杜青若偏頭看他一眼。
「你招惹來的公主。」
周越摸摸鼻子。
「抱歉,我還以為她已早早放棄。」
杜青若手指搭在手臂上,不知在想什麼,她緩緩說:
「伸手。」
周越四下張望一眼,見周圍無人注意,他俯下身,伸出手。
這手上帶有薄薄的繭子,總體卻是光滑細膩。
杜青若從懷裡取出一個藥瓶,一手將他的窄身箭袖往上扯,一手倒出瓶中的褐色藥粉。
周越瞧著她動作,沒問這是什麼,也沒收回手,反而是注意到其他對方。
「你從哪裡摸出來這麼多瓶瓶罐罐。」
「你的話能不能不要那麼多?」
藥粉在他手腕上抹了一圈,杜青若似不再想搭理他,徑直往女眷原本的帳篷去。
周越反而是一點也不意外。
若她溫柔小意,便是毛骨悚然,若她詭笑譏諷,還算安全無憂,冷漠,倒是常態。
杜青若在帳篷里找個位子坐一會兒,不久,外面禮炮齊放,有宮女來引著女眷們去往看台落座。
想露一手的女子也能拿著弓箭去平地獵些小動物。
只是鮮少有騎著馬,進入密林與皇子爭奪獵物的女子。
不敢、並未學過馬術、怕丟臉,怕旁人議論。
這些暗地裡湧起的聲浪卷過她們的舌頭和腦子,令她們心底只剩下膽怯與不甘、無可奈何。
「這匹。」
杜青若指了指馬倌牽著的馬。
竊竊私語的女眷們轉過頭去,發現是個新面孔。
「這是哪家的小姐?」
「不認識。」
「她不換騎裝嗎?」
杜青若利落翻身上馬,對著那位持團扇的小姐笑了笑。
「我穿不慣騎裝,只是去逛逛。」
於是那團扇小姐臉紅了,她鼓足勇氣。
「林子裡樹杈子多,容易傷著肌膚,還是同我們一起坐下聊些趣事。」
杜青若擺了擺手,牽著韁繩調轉馬頭。
身後貴女們嘀嘀咕咕。
「真是個怪人。」
「我倒是覺得她很有意思。」
杜青若仿佛當真只是逛逛,騎著馬慢慢悠悠,連弓箭也沒帶上。
她甚至沒引起皇室注意,倒是被那些公子哥暗地裡偷笑。
有人笑道:
「還當真是罕見。」
「說笑了,李兄,不過是譁眾取寵,想博得一個關注而已。」
其餘人沒說什麼,倒是也沒反對。
「走了!周越!你等在那裡幹什麼?難道真對這女子有意思?」
眾人鬨笑起來。
周越騎馬立在林邊,聞言也笑道揮了揮鞭子。
「自然不是,今早許是吃壞了肚子,有些難受,小弟不拖累各位仁兄了。」
「好說好說,我們走!再不跟上,三皇子便要走遠了。」
說到底,他們也只是來給父輩效忠的皇子做陪玩。
周越騎著馬,靜靜立在原地。
旁人走後,他臉上的笑蕩然無存,只剩下一股厭惡。
「一群烏合之眾。」
杜青若騎著馬悠悠踱過來,他忍不住抱怨。
「怎麼如此慢,三皇子已經不見蹤影,不知刺客何時動手。」
他自然不知,杜青若卻是知曉的。
將她帶入秋狩場,狩獵開始,周越已經沒用了。
杜青若從懷裡取出一根略顯陳舊的青色髮帶,她挽起垂落的髮絲。
周越愣愣看著,他不明白,也不是很敢問。
「杜——」
他的話就這樣卡在喉嚨里,眼睜睜看著杜青若甩起馬鞭。
「駕!」
杜青若騎著馬,靈活躲開密林間的樹木,未回頭看一眼。
周越懵了一瞬,想到周圍或許還有刺客,神情頓時一僵,咬著牙也一甩馬鞭,追著她深入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