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遙遠的月亮,水面上是粼粼的波光。
她一直游,直到背後的人越來越重。
她為什麼越來越重?
「逃出來……我們逃出來了!你快看!」
杜青若勒住韁繩,風早已經將眼角的淚吹落。
影子像一塊黑斑,與她的身影逐漸重合。
午時三刻,陰陽驅邪,宜生殺。
「野獸呢?」
三皇子一群人騎著馬亂轉,獵袋裡只塞了幾隻新鮮的死兔子。
「李兄,大約要再進去點。」
「殿下!看那邊!」
黑影閃過,一直沒開口說話的三皇子頓時挽弓射箭,那影子倒下。
「殿下好身手!」
三皇子臉上這才有些笑容。
跟隨一旁的侍衛立即下馬去檢查獵物,片刻從草堆中鑽出來。
「殿下,是只鹿!」
眾人爆發出一陣喝彩,三皇子臉上有些愉悅,嘴角的笑如何也壓不下去。
「好了,不過是頭鹿,要是獵中老虎大熊回去獻給父皇,那才叫本事,也叫我那弱不禁風的王兄好好看看!」
主子發話,立即就有人道:
「三殿下魄力!我等散開為殿下尋老虎大熊!」
撿著鹿的侍衛有些擔憂。
「殿下,這……」
周圍隨侍的侍衛大約只有十人,加上五六個公子哥,已經是浩浩蕩蕩一群。
加上林中草木繁盛,就怕公子哥們一個不慎落入陷阱或驚擾猛獸出什麼意外。
如今聚在一起還好,若是乍然分開,他們恐怕沒那本事將所有人護住。
況且三皇子的性命更加重要,恐怕……
又聽出主意的那人道:
「不礙事,皇家獵場早就派人巡查過,我們還怕什麼,走了!到時候我找到了熊,第一個叫殿下過來。」
三皇子被這麼一攛掇,少男心氣也起了大半,輕蔑瞧侍衛一眼,也笑道:
「就你小子樣樣出挑,准了!」
「好嘞!」
眼見那人得到皇子讚賞,其餘人也不甘示弱,生怕比旁人慢一步。
踢踏的馬蹄聲朝四面八方而去。
侍衛又不能真讓這些小祖宗出事,只得分了幾個去跟著。
剩下的人團團圍在三皇子身旁。
騎馬本就講究大開大合,他們擠做一團,倒是讓三皇子嘖了一聲。
「散開些,要是本王今日輸給太子,你們自行去領板子!」
「是、是,還不快散開!」
主子下令,周圍侍衛也顧不上什麼,只能點頭哈腰,讓出一條開闊路。
「駕!」
走到無人處,方才攛掇三皇子的人暗自躲了起來。
他從懷裡掏出繡有白玉蘭的香囊,指尖用力一捏,裡面什麼東西碎開,散發出若有似無的香味。
枯黃的草叢裡忽然有什麼東西動了動。
他警惕一看,原來是只兔子。
那兔子動著三瓣嘴,似是嗅到不好的氣息,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男子擦了把汗,暗自嘀咕。
「嚇我一跳,總算是完成我爹交待的事情,小爺的命可金貴著。」
他把香囊往自己身上每個地方擦了又擦,又給馬也擦了擦。
「我的烏雅,你也不能有事。」
男子鬼鬼祟祟四下張望,牽著馬一起鑽進蒿草里。
暗處,一雙小而圓的瞳孔死死盯著他的動作,不眨眼,不挪開,眼白顯得陰冷兇狠。
它嗅著那股味道,卻是沒有撲上去,反而緩慢後退,再退,直到那股氣味被風吹散。
爪墊踩在枯葉上發出脆響,沉沉下壓的目光鎖定一人。
這種食物,沒有尖牙利爪,跑不快,加上胯下那匹多汁的馬,讓它舔了舔嘴角。
……
「姓李的幾句話哄殿下高興,看我射殺一隻猛虎獻給殿下,你還有什麼資格跟我斗。」
身下的馬焦躁地左右擺頭。
他狠狠抽了一鞭子,這匹馬卻依舊不動。
「奇了怪?這馬怎麼回事,難不成是有人動手腳?」
他坐在馬上自言自語,全然不知身後猛獸已蓄勢待發。
「吼!」
還未反應過來,一支利箭擦著髮絲射向身後。
「何公子,快過來!」
追隨而來的侍衛再次拉滿弓弦,眼神灼灼。
「三殿下的獵物有著落了。」
這位何公子卻雙腿打顫,全然不見方才神氣模樣。
「我、我、你們過來接我!」
他甚至不敢去看身後是什麼,僵硬著像塊木頭坐在馬上。
侍衛心裡暗罵一聲廢物,又拉著弓,眼珠子一錯不錯盯著猛虎,小心翼翼上前。
三皇子自然是要求不能傷了猛虎皮毛,完整的虎皮才拿得出手獻給陛下,所以他們這群侍衛都是朝獵物眼睛射。
方才被這二世祖擋著,沒看見這頭老虎哪裡受了傷,但中了一箭後就躺著一動不動,想必是中了要害。
不過也無大礙。
侍衛如此想著,這等放入獵場的猛獸都是拔了爪子和牙齒,兇悍性大大減少。
「還不快點,快!」
何公子雖走不動路,嘴皮子卻還得理不饒人。
「老子要是受了傷,十個你也賠不起!」
侍衛無法,加快了腳步跑過去牽住韁繩。
弓弦鬆懈的一瞬間,那隻老虎半合的眼睛猛然睜開,從地上騰空而起,在兩人驚恐的眼神中張大嘴,露出一排閃著寒光的牙齒。
「吼!」
百獸之王的怒吼震飛一片鳥雀。
三皇子與周圍侍衛齊齊勒住韁繩。
「什麼聲音?」
侍衛豎著耳朵聽了片刻。
「殿下,應當是老虎,您看我們的馬,耳朵往後貼著,鼻孔張大,若非我們還騎在上面,這群馬匹應當會直接炸群,狂奔亂沖——」
「好了。」
三皇子甩了幾鞭子,啪啪啪抽在馬屁股上,這群馬卻依舊紋絲不動。
他煩躁翻身下馬,取了弓箭。
「你們幾人,應當是能對付這老虎。」
其餘侍衛也隨著他下馬,其中一人自信道:
「自然,我們幾人皆是好獵手,一隻拔了牙的老虎,今日就將它斗得精疲力竭不損皮毛,獻給殿下!」
三皇子聽了才滿意點頭。
「走,我們去尋它。」
幾人將三皇子護在身後,腳步輕而緩朝著吼聲方向尋去。
本就微弱的鳥蟲聲消失,四周陷入寂靜。
然而鼻尖血腥味卻越來越重,勉強看出馬蹄踩踏過的地面上灑著斑斑血跡。
侍衛們面面相覷,有人蹲在身上,仔細看後,臉色頓時一變。
「不好,這老虎似乎有爪子。」
他指著地上的血色爪印,抬頭時,卻見同伴望著前方臉色發白。
「滴答、滴答……」
先映入眼帘的是被撕碎了的半張臉,即使只有血肉模糊的半張,憑藉那身好料子的華美騎裝,人群中冒出顫抖的聲音。
「何、何公子!?」
色彩斑斕的猛虎,半身都被染成了紅色,血跡將慘白的牙齒染上殘忍的鮮紅。
絲絲縷縷分不清是口水多些還是鮮血多些的粘稠液體,從它的牙齒中淌入土裡。
它叼著獵物從草里踱步出來。
親眼見到如此龐然大物,三皇子面色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聽見自己拍著胸脯保證獵殺老虎的侍衛聲音顫抖了。
「食人虎……是食人虎!」
老練的侍衛眼珠不敢離開老虎半分,低聲呵斥。
「別慌!殿下!別慌!您千萬不可後退,這老虎不避人,在觀察我們,您跟在我身後,千萬不能背對著它!」
三皇子從未見過如此兇悍的猛獸,往日那些宮廷中的陰謀詭計,在蠻荒山野之間被撕得粉碎,真正的命懸一線讓他不敢有絲毫大意,躲在侍衛身後不露出半個身子。
幾個侍衛也並未說謊,都是打獵的老手,不消多說,已經默契緩步分散開,正面兩人抽出背後的獵叉,半蹲著扎馬步,穩住下盤防它猛撲。
另外三人側方迂迴造勢,逼它不敢近身。
這隻老虎卻也不是只會驅使獸性,它不慌張,步子沉重,不躲不藏,靜靜站著觀察獵物弱點。
它壓低了身子,尾巴抽動,又猛然卸了攻勢,朝左右挪動。
幾個動作將侍衛嚇得額頭冒汗,壓低了聲音。
「不好,這老虎很聰明,兄弟們僵持下去,它找不到破綻,會不甘心退走。」
其餘人也敢錯開眼神,低低應了一聲,局面徹底陷入僵持。
打破僵局的,是密林中傳來樹枝折斷的聲音。
「噼啪!噼啪!」
老虎驟然全身緊繃,毛髮豎起,對著密林的另一個方向發出低吼聲。
老虎全身緊繃,耳朵往前壓,兇悍忌憚的目光死死鎖定黑熊。
誰也不敢貿然出手,都在掂量對方實力。
侍衛眼裡出現一抹喜色,他沒有回頭,低聲道:
「太好了,殿下,隨著我們慢慢往後退,別發出聲音,屏住呼吸。」
他看了出來,這兩隻野獸都不傻,再耗下去,要麼熊走,虎緩過神來回頭吃人。
要麼虎走,熊大開殺戒,必須離得遠些,遠些,再主動攪局,將兩頭猛獸的火氣引出來。
侍衛們這樣想著,卻是一點聲音都沒發出,姿勢也沒有變化。
極致的寂靜中,仿佛只能聽見幾人逐漸融合的心跳聲。
山林之中,即使是老道獵手,也要一點點挪著才能安穩後退。
三皇子金尊玉貴,眼見離虎熊遠了些,不免放鬆下來,早已經麻了的腿腳像是灌了沙土沉重,略微抬起酸軟異常。
腳後跟踩在石塊上,再落下去時,一個踩空!
方才屏息瞬間破功,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將要摔倒時,下意識拉了一把前面的侍衛。
侍衛握著獵叉,對後背毫無設防,一個不察後仰,腳下一絆,重重摔在地上,他死死咬著牙,悶哼一聲。
「砰!」
四周頓時一靜,老虎聽見巨響,眼神變了,耳朵不再衝著黑熊,半邊身子微微轉過來。
黑熊立即分出注意力,龐大的身軀往侍衛方向挪動,警惕著老虎,又盯上了倒地的侍衛。
三皇子眼見兩頭猛獸鎖在自己身前,呼吸一窒,轉身就要跑,褲腿卻被人狠狠抓住。
那名侍衛一隻手抓住他,一隻手彎折在身下,顯然方才摔得不輕。
即使如此,他依舊仰著頭求道。
「殿下!把獵叉撿起來,快學著我剛才那樣,不然我們都要死。」
他依舊壓低了聲音,還在轉頭穩住其餘侍衛。
「兄弟們,千萬別動!」
他沒注意,三皇子眼中閃過一抹凶戾。
三皇子撿起那把獵叉,在侍衛沉穩的目光中狠狠捅進他的身體。
「噗!」
血飛濺而出,三皇子舉起獵叉,狠狠扔到黑熊的臉上,隨後不顧身後絕望的呼喊和慘叫,朝著密林深處狂奔。
新鮮溫熱的血腥味死死勾住兩頭野獸的本能,兩頭猛獸喉嚨里不約而同發出低吼,馬上就要廝打在一起,為了獵物搶奪起來。
周圍三個侍衛卻還沒有退到安全範圍,心裡發寒身體顫抖,額頭冒出冷汗,也不敢拔腿狂奔。
死去的侍衛瞳孔渙散,倒映著那個頭也不回的身影。
「吼!」
野獸的怒吼幾乎要撕碎耳膜,餘下的侍衛手腳發軟,絕望閉上眼睛。
忽然!
一把褐色的藥粉從天而降,兩頭猛獸被馴化已久,似受了藥粉驚嚇,低吼聲停了,耳朵朝後背著,不由自主後退。
「走!」
他們只聽見冰冷的女聲,後領便被人拉拽,仿佛幾個呼吸,一眨眼摔在地上。
杜青若趁著他們尚未回神,往幾人臉上抹了一層褐色的藥泥,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驅獸藥只能維持一個時辰,快走!」
再睜眼時,樹葉簌簌落下,她已不見蹤影。
餘下三人連她的臉都沒看清,雙手還握著獵叉,癱軟在地上,手腳發麻。
「誰?誰救了我們?」
「不知道,快起來,沒聽她說什麼驅獸藥,快去稟告陛下,出事了!」
他們雙腳發軟,彼此對視,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恐懼與無奈,相互扶持找到正路。
沉默著,沒提消失的皇子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