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的風聲從林間穿梭而過,老虎的咆哮,黑熊的怒吼,為了爭奪領地,為了獵物廝殺打鬥。
越是深入密林,越是聽得清楚,野獸的喘息仿佛就在耳邊。
三皇子頭也不回一直往前跑,他的眼神慌亂,不敢鑽進林子裡,不敢去看發出一丁點聲音的草叢。
他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裡,忽然腳下一空,整個人滾下去,額頭砸在石塊上,很快青紫起來。
他嘶一聲捂著頭,潺潺流水沖刷著石塊,蟒袍濕了一片,原來前面是一條低矮的河流。
河流周圍是一片淺灘,白色黑色的鵝卵石堆積,陽光照在上面慘白一片,視野十分開闊,對岸又是一片密不透風的林子,不知道還有什麼野獸在暗中窺伺。
三皇子警惕爬起來,連滾帶爬衝到河岸邊,秋日冰冷的水撲在臉上,被樹枝刮出的傷口鑽心刺痛。
他疼得呲牙咧嘴,看著水中發冠掉了,頭髮散亂的自己,他恨恨一拳砸在水面上。
都是那些侍衛的錯,錯估了獵物的兇殘,把他帶到那種危險的境地!
待他平安,定要狠狠懲罰整個獵場的侍衛,死了就要罰其父母子女,是他們護衛不當。
他可是未來坐上龍椅的天子,比這些小民的性命不知道尊貴多少!
可恨!可恨!
「啪!」
背後傳來清脆的拍手聲。
三皇子嚇得打了個哆嗦,眯起眼警惕朝後看去。
他的弓箭早已經不知道丟哪裡去了,周身只剩下一把匕首藏在懷裡。
杜青若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三殿下怎生如此狼狽。」
三皇子一錯不錯盯著她,慢慢站起身。
他側著半邊身子,是一個防禦的姿態。
他作為皇子在野獸的圍追堵截下都如此狼狽,而面前這個雙手空空的女人,除了腳下沾著泥土,其餘地方乾乾淨淨,說沒有貓膩他都不信。
「你是誰?!」
三皇子眯著眼睛,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白到不似人的臉上。
「你是人是鬼?還是山間精怪?」
杜青若從腰後拔出一把陳舊的匕首,在手中轉了個刀花,在三皇子警惕的目光中,她卻將其放在掌心,示意對方查看。
「殿下,您認識它嗎?」
三皇子眼神暗了一瞬,他垂下眉眼,又很快抬起直視對方,右手悄悄揣在懷裡。
走近了幾步,狀似要看那破破爛爛的匕首。
寒芒一閃!他從懷裡拔出匕首,臉色猙獰撲上來。
杜青若閃身躲開,一把抓住他襲來的右手,往後翻折。
令人牙酸的、細碎密集的悶咯聲,像是秋日河邊被人掰斷的乾枯蘆葦。
「啊!啊!」
匕首從指尖滑落,三皇子跪在地上,捂著手臂臉色慘白。
杜青若撿起匕首,上面鑲嵌的寶石在日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
「多少年了,三殿下還是鍾愛寶石和黃金。」
她從胸腔里發出一聲急促的笑。
「我要是也能有源源不斷的銷金窟,也不會心疼一把幾年前丟了的匕首。」
三皇子捂著手臂,額頭青筋直冒,當下,他卻已然鎮定下來,硬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句話。
「你是誰?太子的人?皇后!還是皇帝!」
他低聲嘶吼。
「沒想到你們竟敢在這裡動手!」
杜青若卻不接話,再次拿出那把破爛的匕首,在他眼前一晃而過。
「還記得嗎?」
三皇子額頭汗水落進眼睛裡,他眼底紅了一片,卻不敢眨眼,死死盯住杜青若,一字一句道。
「我父親是天子,母親是最受寵的貴妃,祖父鎮守邊關,統率十萬大軍,舅舅是少將軍,太子?他算什麼?不過是占了個長子的名頭,你不殺我,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皇后母家破敗,早已經是孤家寡人!皇帝、皇帝老了!只有我才能——」
眼見杜青若臉上依舊帶著笑,眼神卻依舊像是淬著冰。
他吞咽著唾沫。
「什麼我都能給你,你是女子之身,想要什麼?貴妃?皇后?我能為你遣散後宮!你的父兄封侯拜相,你的母親封為誥命,我能發誓!」
似乎覺得發誓並沒有什麼保障,他又急切從懷裡掏出一方小印。
「這是我的私印!給——」
「啪!」
他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滲血,吐出兩顆破碎的牙齒。
三皇子眼神兇狠一瞬,抬起頭時裝出一副極為受傷的可憐模樣。
杜青若在他驚恐的眼神中,硬生生將那把嵌滿寶石的匕首折成兩截。
她握住刀柄,咯嘣咯嘣收緊掌心,細細的粉末撒在三皇子臉上。
「怪物……你——」
杜青若面無表情盯著他。
「我的姐妹被你派人殺了,我的親人也死了,你居然還敢提起她們。」
「我想要你死得輕鬆些的,為什麼要逼我?為什麼一直在講那些不相干的事情?」
她掐住三皇子的另一隻手,那把破爛的匕首尖端閃著寒芒,一眨眼直挺挺對準他的眼珠。
「看清楚了嗎?認識嗎?」
三皇子不敢動彈,雙眼幾乎要瞪了出去,他臉上覆蓋著一層灰色的粉末,混著汗水黏在一起,顯得極為狼狽。
「匕首,匕首!」
他瞳孔猛然一縮,一個名字脫口而出。
「醉紅樓!你!你是醉紅樓的人!」
一片酒色中,他被伺候得醉了,與裡面的歌女滾過幾趟,東西掉了不少,就當是賞賜也沒去管。
杜青若嘴角彎了起來,像是終於得到了求不得的某物。
她跌坐在地上,眼角朝下,流出了眼淚。
「是啊!是啊!你竟還記得她們?」
她又哭又笑,像是個瘋子。
三皇子小心翼翼朝遠處爬,眼睛在石頭上巡視,悄悄把一塊尖銳的石子藏在掌心。
杜青若一腳踩中他的手,她走路沒有聲音,可見腳下的功夫厲害,三皇子仿佛能聽見指骨寸寸斷裂的聲音。
「饒命!饒了我!」
那塊石子反而成了折磨,將他的掌心割得鮮血淋漓,被壓碎撕扯的刺痛讓他張大了嘴,卻什麼也喊不出來。
杜青若蹲下,抓住他的頭髮,迫使他抬起頭。
這個女人根本沒收力,他甚至能感受到頭皮快要被撕扯開。
「告訴我,當年為什麼要殺她們。」
三皇子咬著牙,他有一個預感,如果說出口,這個瘋子一定會殺了她。
杜青若臉上掛著淚珠,眉眼反而是輕鬆笑起來,她俯身靠近三皇子的臉。
「你會說的,死?不可怕,你一定會求我殺了你。」
……
野獸的怒吼聲響成一片。
周越氣喘吁吁扶著樹,他擦了擦額頭上滴落的汗水,與逃離的公子哥和侍衛們錯開。
他不能走。
他怕杜青若獨自領了救下皇子的功勞,他怕自己什麼也得不到。
在周府失去了權力,就是死。
為了活著,他甚至能和殺死自己兩次的人合作,無論發生什麼,他絕不能認輸。
周越低頭,凝神看著手腕上塗滿的藥粉,眼神複雜。
方才他便發現,這藥粉是驅獸的,否則如此多的猛獸,他早已經死無葬身之地。
杜青若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難道她早就知道這林中滿是猛獸?
周越心底隱隱約約有了猜測,定了定神,回想起兩人分開之前,她是朝這個方向去。
他是一刻也不敢停下,機會稍縱即逝,必須,要得到什麼。
周越猛然踩空,滾下荒草,還好摔得不重。
他平躺在河邊,艱難爬起來,入目卻是一片血紅。
朝前望去,大大小小的碎肉鋪在鵝卵石上,若是不細看,還以為是一條條被破開了肚子的魚。
周越四肢著地,愣愣站起身,走了幾步,卻與一人對視,準確來說,是一顆頭顱孤零零掛在樹梢。
似是見了生前最恐怖的事,雙目圓睜,嘴巴大張,沒了牙齒和舌頭,內里空空蕩蕩。
周越渾身一震,差點摔坐在地上。
一想到這地上都是碎肉,他嘔得厲害,幾乎是連滾帶爬一邊吐一邊滾到溪邊洗手。
他捧起水往臉上潑,冰冷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
太噁心了!
想起那張臉,他想吐的同時又絕望咬著牙,腦子裡一團亂麻。
來遲了,三皇子死了。
上一世他只聽說三皇子死了,卻沒想到死得如此悽慘,皇家定是將消息封鎖得嚴嚴實實。
那上一世,負責秋狩的太子被發落,差點沒了太子這層身份也有了說法。
如今細細想來,為了寬慰三皇子背後的勢力,皇帝已經竭力保下太子。
「這麼難受嗎?」
冷不丁一句話,周越像是生了鏽的機關,一點點往後轉動。
杜青若渾身染血,河流浸泡著她的裙擺,太陽灑下來,為血色鍍了金邊。
她手肘撐在膝蓋上,染了血的雙手托著下巴,一個人喃喃自語。
她似乎還沒回神,眼中情緒種種翻湧而過,腦子裡不斷迴蕩著慘叫。
僅僅是因為太子的懷疑,三皇子就能殺了幾百個女子毀屍滅跡。
想來也是,對於皇子而言,醉紅樓沒了,還會有醉白樓,醉金樓。
若是被政敵抓到把柄,可是要在皇帝心裡埋下疑慮的
這般尊貴的人物,只要叫人去拐,去買,女子哪裡都是。
這批用完,換下一批也沒什麼。
沒有什麼殲細,沒有什麼背叛,僅僅是想,所以就派人去做。
等到想清楚時,等到恢復理智時,她已經坐在這裡,滿身是血。
杜青若一隻手伸向腦後,解開那道青色的髮帶,風吹著它不斷飄動。
頭髮散落下來,余光中,烏黑的髮絲變了顏色。
杜青若挑起一縷,指尖發灰的髮絲裡間雜著些許白色。
她不甚在意鬆開,只是疊好髮帶收進懷中。
周越猛地站起身,後退幾步,聲音顫抖,難以置信問。
「是你,你才是那個刺客?」
察覺自己說了廢話,他換了種口氣,儘量讓自己溫柔些:
「你就在這裡坐著?不怕被別人發現?」
杜青若眼神平靜無波,如一潭死水。
「來一個,殺一個。」
周越牙齒打顫,那顆人頭還在空中飄飄蕩蕩,他不敢不信。
杜青若卻又說。
「真笨,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