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越:……
他彎著腰,仔細觀察杜青若的表情。
什麼都看不出來。
她是一把已入鞘的刀,又像停留片刻的霧。
周越不管那麼多,他心思百轉,額頭冒出細汗,一咬牙,忽然踏水上岸,直挺挺衝到杜青若面前,將她攔腰抱起來。
杜青若茫然抬頭看著他。
「你做什麼?!」
周越咬著牙,因用力臉上青筋直冒。
好重!
杜青若明明看著輕,為什麼實際上那麼重。
他走到溪水邊撲通一聲,單膝跪下。
杜青若被按在他大腿上,莫名其妙看著對方開始搓洗她的裙子。
幸好血跡還沒有完全乾透,他雙手用力,臉上也濺了不少水珠。
末了,又抓住杜青若的手,洗掉上面的血跡,臉頰上也被他用袖子仔細揉搓。
杜青若抓住他擦洗自己臉頰的手,他便從善如流換了一隻手。
「你的頭髮——」
周越止住了話頭,不該問的他不問,要是真惹到這祖宗,他就是第二個死人。
恐怕是沒想過這輩子還能做上伺候人的活計,清理掉大部分血跡後。
周越直接把人背起來,摟了摟膝彎,沿水路往上游拔腿狂奔。
杜青若俯在他後背,裙擺上滴滴答答的水落入溪流中。
「我救了你。」
周越說。
他背著人,眼神卻在岸上的密林里遊蕩,挑了個缺口上去,鑽入林子裡。
「那真是謝謝。」
杜青若用腦子想一想,便知道周越的意思,她把玩著周越濕透的頭髮,在指尖繞了幾圈。
「你想要什麼?」
周越累極,不得不停下喘息片刻。
他昂起頭想說話,頭皮卻傳來撕扯般的痛。
「你只需記住,是我與你一同殺了三皇子。」
杜青若的頭放在他肩膀上,吹出的涼氣鑽進他的耳朵。
「我明白了,周公子是牆頭草,風往那邊吹,你就往那邊倒。」
周越抿唇,摟住她的膝彎又往上攏了攏。
「我與旁人比不得,什麼都沒有,不得什麼都爭搶。」
杜青若沉默片刻,忽而開口。
「你為什麼不離開周府?」
她雙臂掛在周越脖頸上。
「帶著母親離開周府,不必參與這些勾心鬥角,也無性命之憂——」
周越第一次不愉打斷她的話。
「我憑什麼要離開,母親不會願意不說,周府才是我的家,若沒有周既明,周家一切都是屬於我,該離開的是他,該消失的是他!」
杜青若有片刻的沉默。
周越頓時懊悔自己方才語氣太過激動,這人一向小心眼,被她記恨暗中使絆子也是麻煩。
「也對,是我想岔了,人同人是不同的。」
她偏頭靠在周越肩膀上,輕聲說。
「那就去做吧,無論結局如何,都是自己的選擇。」
周越低頭思索,不確定她這是同意還是沒同意。
兩人的身影在枯黃草葉中影影綽綽,野獸的嘶吼已經少了很多,不遠處侍衛服飾的人在林中尋找,像是一群擠進林中的蝗蟲。
忽然有人驚呼。
「還有人!」
周越累得不行,心下一松,腿軟直接跪在地上。
「你真的很重。」
周越還以為杜青若不會搭理他。
沒想到這人幽幽來了一句。
「是你太廢物。」
真是嘴毒。
周越心有腹誹,沒敢說出口。
其餘皇子公子哥也只是死了幾個,重要的是,三皇子久久沒有找到。
杜青若還以為三皇子的貼身侍衛們會揭發自己。
不說揭發,至少也是提一嘴,讓人起疑心。
卻沒想到,對方扛著護衛不利的罪名,被按在空地上打板子,咬著牙硬是沒說。
只是指了三皇子獨自逃離的方向。
御史家的千金小姐姓白,她這次沒搖團扇,反而是坐在杜青若床邊,一張嘴停不下來絮絮叨叨。
「你不知道那群侍衛抓過來的老虎多大,嚇死個人了。」
她雙手畫圓,比了個誇張手勢。
「林子裡抓住的就是三隻大熊,五隻老虎,皇城裡的御林軍都被調來了,好嚇人啊,聽說不少公子受傷。」
她捂著嘴小聲嘀咕。
「太子殿下這次當真是辦事不利,現在都在陛下營帳外跪著,陛下震怒處罰了好多人,那打板子的聲音都聽得我屁股痛。」
杜青若睜著眼睛,過了許久才轉動一下。
「喂,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她溫暖的手撫上杜青若額頭,被冰得打個激靈。
「來人來人,給杜小姐加兩層被子,你們怎麼照顧的!杜小姐都被嚇傻了!」
在她百般催促下,帘子掀開,一個熟悉的人影走了進來。
這位小姐頓時紅了臉。
「江、江御醫?」
江御醫可是陛下的紅人,她不敢得罪。
江玉蘭抱著手臂,冷冷哼了一聲。
「來治病了!」
她直接扒拉開幾層棉被,拖拽出杜青若的袖子,手指搭在腕上,幾乎是瞬間便黑了臉。
那位小姐見她如此粗暴,欲言又止想要阻攔。
背著藥箱的棠瓷輕咳一聲,連忙上前擋住。
「白小姐,家師脾氣您多擔待些。」
她連推帶拽把人哄了出去。
江玉蘭拍拍她的臉,掐著她的臉頰,往嘴裡塞進去藥丸。
「寒蟬要破體了。」
片刻後,杜青若空洞的視線漸漸有了光彩,她從懷裡取出一方小印。
「是嗎?我要死了,這個給你,聽說有點用處。」
江玉蘭臭著臉,接過印章依舊不高興。
「我本來是有挺多話想說,你這樣,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杜青若反而是笑了。
她緩緩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想起和她們在一起的日子,原本空落落的心口好像被填滿。」
江玉蘭沒說話,坐在床邊撇嘴。
「我院子裡有個小丫頭叫許桃,年紀輕,我總是殺人,她跟著我也不好,你們教她的時候,別總是嚇她。」
眼見江玉蘭眼神閃了閃,她繼續說下去。
「公主是個聰明的,你們給她下了藥,日後小心反噬。」
江玉蘭翻了個白眼。
「關你屁事,死人不配說話。」
杜青若有些好笑。
「嗯,我的錯。」
「還有周越,」
她蹙眉。
「這個人為了權勢不擇手段往上爬,也有自己的苦衷,但他很古怪,像、像未卜先知。」
杜青若歪著頭想了片刻。
「殺了吧,作為棋子,未來不確定性太多。」
江玉蘭抱著手故意嗆她。
「人家做小俯低給你送禮物大半個月,你就這樣心狠手辣。」
杜青若嘆了口氣,眼中亮亮的帶著笑意。
「我討厭心懷不軌之人。」
兩人的對話似要進入尾聲。
杜青若躺在床上,渾身像是泡在溫水中,輕飄飄的。
「谷主,挽夢丹。」
江玉蘭靜靜望著她有些紅潤的臉頰。
「名字再好聽,挽夢也是毒藥,你想清楚,再熬一熬,還能活兩個月。」
杜青若搖著頭,她伸出手,像是要抓住從帳篷外鑽進來的一絲光亮。
「我不喜歡自己弱不禁風,你知道,我在谷中的職務便是護衛使。」
她天生為了保護別人,才容忍自己活下來。
江玉蘭背過身去,過了片刻,才轉過頭來。
「要是你沒有身中劇毒,我想讓你當少谷主,是我來遲了,只能用毒蟲凍住你的血,讓毒素流得不是那麼快。」
杜青若笑著看向她。
「是我太晚遇見你,我那時以為自己無所不能……」
她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兩人一時靜默無言,時間像是攥緊的沙礫,飛快從掌心溜走。
江玉蘭抹了抹眼角,拿出一方小匣子。
「怕了你了,給你給你。」
她重重將匣子扔在床上,氣沖沖掀開帘子,扯著嗓子喊。
「走啦!小棠。」
「是!」
杜青若撐著手臂坐起來,打開那方匣子。
裡面是一枚紅色的藥丸,在匣子內滾來滾去。
她珍視地將匣子護在懷中。
棠瓷回頭望了一眼,只見那好心的小姐進了帳篷。
她跟在江玉蘭身後,聽著谷主在前面時不時的抽噎,悄悄遞上去手帕。
江玉蘭瞪她一眼,接過手帕擦了擦眼淚。
「我可沒為那個白眼狼傷心,我是心疼太子殿下,他被陛下訓斥該有多難過!」
棠瓷唯唯諾諾。
「是是是!江御醫,還有不少被猛獸抓傷的患者,您這邊請。」
三皇子的屍體終於找到了。
其實侍衛們經過許多次,但只顧著尋找完整的,或是半個的,沒想到會有這麼碎的。
仵作驗屍後,發現切割面全然不像是野獸撕咬,反倒是鋒利的刀具所為。
皇帝只看了一眼,踉蹌幾步。
身旁的貴妃發出一聲尖叫,眼見太子跟在身後,不顧儀態撲上去撕扯著太子的衣領。
「是你!是你殺了我的孩兒!」
太子一隻手捂住衣領,並沒有太多反抗。
這個瘋婆子算什麼,他的對手是皇帝。
太子掀開衣袍跪下,臉色痛苦眼神真摯,捂著臉,看似哀慟。
「父皇!父皇!不是兒臣!這次秋狩父皇全權交給兒臣!兒臣怎麼可能放野獸進來,置父皇於危險之地!事後一查,兒臣是百口莫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貴妃尖叫廝打著他的頭髮。
「是你!一定是你!你忌恨我兒子!皇后那個老女人能給你什麼助力,你恨本宮!要報復就報復我啊!本宮的恆兒!」
喪子的錐心之痛讓她顛三倒四,口不擇言。
皇帝卻還沒瘋。
「住口!」
皇帝橫了一眼身旁太監,那太監立即會意,對宮女斥罵道。
「你們幾個愣著做什麼!還不快把貴妃娘娘攙扶下去,要是損了身子,叫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是!是!」
「陛下!」
貴妃雙眼冒著凶光,幾乎是聲聲泣血。
「您要為恆兒做主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