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許桃踮踮腳從晾衣繩上取下衣物,又打開偏房壘放柴火和木炭。
有些木材太大,她塞不進爐子,去房裡找了斧頭,一下一下將木材劈成兩半,她喘著粗氣,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
「嘿嘿,我真厲害!!」
院門口傳來響動,許桃警惕將斧頭背在身後。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先是三聲,明顯停頓後,又是五聲。
許桃立即丟了斧頭,一臉欣喜撲到門邊,先拿下頂門槓,又卸下門閂。
「小姐!你回來啦!」
一開門,許桃緊緊抱住杜青若。
杜青若意料之中後退兩步,穩住了身形,及時回抱她。
「先進去。」
「好!」
許桃利落關上門,兩人衣擺幾乎黏在一起。
她仰起臉,雀躍不已。
「小姐,你不在的時候我很聽話的!」
「看!我劈了很多柴火,保證接下來一個冬天都暖和。」
她下意識就去拉杜青若的手,感受到那股暖意後,突低著頭不確定捏了捏,驚喜道:
「好暖和!」
杜青若回握住她的手,關上門,開著窗戶,靠在一起。
許桃不住看她側臉,臉上是收不住的歡喜。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開心,或許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就是很開心。
「小姐,我幫您把斗篷摘下來。」
她伸手就要去揭開斗篷,被杜青若攔了一下。
「不用,我覺得這樣暖和。」
許桃自然是順著她,又蹲下拿著火鉗子殷勤將炭火撥熱。
「小姐之前手特別涼,今天卻好暖和。」
杜青若一本正經思考了片刻。
「可能是因為最近太冷了吧,之前穿得少,今天穿的多。」
「是、是這樣嗎?」
許桃見她這樣認真,也胡亂想了想。
她掰著手指。
「最近看了小姐給的好些書,書上說江南、雲州、南川都是暖和的。」
她仰著頭,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當真是信極了杜青若。
「我們可以搬去這些地方。」
杜青若托著下巴,有些憂愁。
「可是我在京中還有不少事情,就這樣一走了之,還不知道會惹出多少麻煩事。」
許桃撐著下巴,也有些憂愁。
「不能找人替代嗎?」
杜青若嗯了一聲,像是想到了什麼,忽雙眼一亮,轉頭看向許桃。
「你去試試怎麼樣?」
許桃驚訝指著自己,隨後慌忙搖頭。
「不不不,我做不好——」
杜青若苦惱不已,整個身體都縮在衣服里。
「京都真的好冷,小桃,你去學一學好不好?」
許桃第一次看見這樣可憐的小姐,慌張的表情瞬間停滯。
她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漲得滿滿當當。
一股莫名的勇氣從四面八方涌過來,以至於她甚至沒有太多思考,牙一咬,直接拍著胸脯:
「好!為了小姐!我去!」
杜青若也笑眯眯鼓著掌。
「謝謝你。」
許桃摸著後腦,有些不好意思。
「對了!這樣的話,我要是留在京都處理那些事情,小姐你去暖和的地方,我們不是要分開嗎?」
杜青若無奈望著她。
「沒辦法,你會忘記我嗎?」
許桃連忙擺手。
「不會不會!」
說著不會,她心裡也有顧慮,萬一小姐在別處認了其他妹妹,那她或許就不那麼重要了。
許桃蹭過來緊貼著杜青若肩膀,撒嬌攀著她的手臂。
「我、我要是幫小姐做事,小姐也不能忘了我,要、一定要!給我寫信。」
「好。」
杜青若摸著她的頭。
「好。」
……
許桃抱著介紹信,戀戀不捨回頭望杜青若。
杜青若對她笑著揮揮手。
「去吧,早上去了晚上就回來,我又不是馬上就要走。」
許桃挪著步子,一步三回頭出了杜府。
眼看許桃消失在門外,杜青若微微喘了口氣,坐在院中石凳上,她掀開斗篷,露出半白的頭髮。
估摸要不了多久,這頭髮就得全白,到時候也藏不了多久,只能支開許桃。
杜青若發了一會兒呆,才想起自己要去做什麼。
對了,研墨提筆,寫信。
許桃雖說好忽悠,也真難哄。
不過,好忽悠是因為愛,難哄也是因為愛。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落筆。
周越落下最後一筆,吹了吹上面的墨跡。
他確實有真才實學,只不過所學都是逢迎上官。
符合主上心意的政見多得是,如今就差一個機會。
不過今日折騰許久,他又是被人搜身,又是檢查所帶物品,根本沒空去找杜青若。
好不容易回來,還被母親訓斥一頓。
唉……
幸好父親忙著到處找人脈跟太子打好關係,對他不管不問,否則也要把他抓過去弄些試探。
周越搓了搓臉,打起精神。
他今日將杜青若那張臉揉圓揉扁的畫面突然跳了出來。
當時只顧著清理血跡,現在仔細一想,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杜青若臉上那種無奈感。
就好像一尊凶神惡煞的石像,也會被雨水澆得滿身狼狽。
周越端起茶盞,忽地瞥見面前棕色的茶湯中,映著他彎起的眼眸。
「……」
周越收起笑容,放下茶盞。
當務之急,還是讓她為自己與太子多溝通溝通。
大不了他借著這秘密換一個主子,比如皇帝,比如那些異姓王。
若這些都不行,那他就算來個魚死網破又如何,到時候太子,周家都要出事。
他就是這樣的惡人,就算自己也栽進去,也決不讓旁人好過。
周越將策論收進袖袋中,趁著天色還沒暗下來出府。
他騎在高頭大馬上,落日餘暉將影子拉得斜長。
「周公子?」
周越循聲望去,一眼認出面前的丫頭。
「你是杜青若的人?」
許桃面上喜色淡下來,扁嘴不高興他在大街上叫出小姐的名字,下意識就要糾正。
不過想到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話便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家小姐生性怕冷,周公子可知京中有什麼暖和的地方。」
這話在心裡轉了一圈,許桃想了想,暗自嘀咕。
小姐說過不要搭理這個周公子,但是她更不想讓小姐離開。
聽說這些公子哥到處遊玩,要是真能找到好地方,她能日日探望小姐。
許桃越想越覺得自己沒錯,一臉期待看著周越。
周越倒是一愣,略微思索後應下了,卻也沒再繼續說下去,問什麼,只兀自騎著馬離開。
許桃撓撓頭,不明白他這是什麼意思。
算了,不懂就不懂吧。
她抬頭望了眼天色,提起裙子小跑起來,要趕快去曾經吃過飯的那座酒樓。
許桃不知道世家官府的規矩,一般來說,下人的意思就是主子的意思,下人的態度就是主子的態度。
周越不敢大意,細細揣摩了一番。
杜青若這是在暗示他拿地來換引薦?
杜青若要地做什麼?
來到杜府門前,下了馬,連拜帖都已備好。
原本這是下人做的活,但又怕杜青若誤會,他甚至都沒帶小廝,為了誠意親自上門。
拜帖還沒遞上,門房一聽是要找杜家小姐,個個面面相覷。
不說周越那一身衣服料子華貴,頭上戴著白玉冠,腰間也是掛著昂貴的玉佩。
一張臉白白淨淨,手也細皮嫩肉,一看就與他們這些伺候人的泥腿子不同,門房不敢怠慢,弓著身子回話。
「您、您確認是找大小姐?」
「是。」
周越收起拜帖,心裡困惑。
門房內又是商量一陣,派了一人出來。
「來找小姐不需要拜帖,您請隨我來。」
周越跟著小廝一路朝內,過了一進院子,二進院子,三進院子。
眼看著都走到了內廚後門,他忍不住問:
「你沒給我帶錯路?」
小廝也不知該說什麼。
「快了快了,您要是從後門那道牆翻過來就是,偏偏正門過來就是離得遠。」
他指著面前一道緊閉的院門。
「這裡就是,您得自己拍門,若真是小姐的朋友,再喚上兩聲,看小姐心情。」
周越一言難盡看這門房一眼,他還從未見過這般大家閨秀。
門房蹲守在一旁。
「您要是叫開門便進去,叫不開,我在這裡等著給您帶路出府。」
話里話外都是不大相信的意思。
一看這架勢,其實周越心裡也虛。
他硬著頭皮來到門前。
「杜小姐。」
周越拍了拍門,不免提高了音量。
「杜青若!」
門裡傳來什麼挪開的聲音,院門打開。
她今日渾身裹著毛茸茸的白色大氅,裡面也是穿著厚厚的衣服。
只露出一張臉,乍一看還以為時節已是深冬。
「什麼事。」
她堵在門口,沒有叫人進去。
周越的眼神在她臉上打量一圈,似在分辨她當真是忘了,還是在戲弄他。
「你忘了今日之事?」
杜青若眯著眼回憶,不久,她哦了一聲。
「你有把握嗎?不如現在離開,什麼也不會發生。」
周越眼中閃過危險的暗芒。
「你引薦,剩下是我的事情,你利用我進入獵場,做了那麼天大的事情,就想什麼也不給我?」
杜青若定定看他一眼。
「進來等。」
周越進入門內,院子裡不似他想的空空蕩蕩。
反倒是飄來一陣陣淡淡香味,還有些木炭的煙火氣息。
一棵桂花樹鑽出牆外些許,晾衣繩斜斜勾在樹枝上,未過花期的花飄進小池塘內。
石桌石凳擺在樹下,落了不少葉子。
地面窗台被掃得乾淨,除了一扇房門微微敞開,露出熱氣,其餘都關得嚴實,看不出裡面是什麼。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房內,杜青若揣著手坐在爐子前,火光將她照得微紅。
「人應該不久就會來,你等著她帶你去見太子。」
她一句話都說得有些斷斷續續,微微喘著氣。
周越仔細盯著她看著,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或者說,杜青若渾身上下就沒有對勁的地方。
他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打量四周。
房內很簡單,不像是什麼大家閨秀的臥房。
不說地毯香爐屏風什麼精巧物件。
只有桌子,椅子,床,書桌書架,幾個箱子,柜子,骨灰罈,牌位。
牌位?
周越眯起眼睛,只能看見一個歪歪扭扭的許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