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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寒蟬

2026-09-21 19:13:13 作者: 姜姜麥麥

  他在看房內,杜青若在打量他。

  周越無疑是實打實被正經培養的貴公子,他的腰背像一塊筆直的硯台,雙腿微分,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

  除了周府的培養外,自己平常也應是用了功,中指上有著一層繭,看得出寫得字太多,指節有些彎曲。

  杜青若低頭攤開掌心,她的繭在掌心虎口,是一雙劈柴幹活,拿刀殺人的手。

  好羨慕啊……

  她盯著爐火,面上一言不發,只一味將灰里的橘子扒拉出來。

  橘子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杜青若彎腰往前伸手去拿,嘶一聲被燙了一下,她立即收回手捏住耳垂。

  她倒是忘了,今時不同往日。

  「你這是怎麼了?」

  她聽見周越問。

  杜青若抬起眼,與他對視。

  周越的眼裡是困惑,警惕,思索,觀察。

  他在看,這個人什麼時候露出破綻,為什麼要露出破綻。

  杜青若垂下眼,戳了戳面前的橘子。

  「周公子,我們之間並非是朋友,你越界了。」

  周越摸了摸鼻子。

  他也不知道剛才是怎麼了,或許是杜青若彎腰時,垂下了一縷白髮刺了他的眼。

  他曾把杜青若當作宿敵,後來又將她當作棋子,兩人只不過是他利用她,她利用他。

  只是心裡有種隱秘的,好像是只有自己發現了什麼東西的感覺,那股新奇感縈繞在他的腦海里。

  當初秋狩時,旁人詆毀杜青若什麼喧賓奪主,他心裡卻有種莫名的優越,和對那些男子的憐憫。

  可是有一瞬間,他自己的臉與那些男子的臉也疊在一起。

  這個認知當時讓周越一陣惡寒,他從未想過自己的嘴臉會令人作嘔。

  如今回想起來,是他對杜青若印象變了。

  過去的他從未想過,自己一個高高在上的丞相兒子,能和五品閒官的女兒坐在一起,對她言聽計從。

  周越盯著她的慢慢剝橘子的手,似乎有一根根絲線將他的目光牽引過去。

  日光穿過窗戶,落在她的身上,空氣中還有細小的塵埃飛舞。

  拋去那些世俗中的身份,兩人似乎並無什麼差別。

  杜青若頭也不抬,伸手遞了一半橘子給他。

  周越霎時間回神,有些受寵若驚接過。

  「多謝。」

  

  杜青若身形一頓,繼續若無其事將橘子塞進嘴裡。

  周越沒吃這橘子,也沒放下。

  他倒是不怕杜青若下毒,兩人之間並沒有利益衝突不說,甚至以後也有可能繼續是同盟。

  杜青若還救了他幾次,算了算,萬金樓後湖那一次,秋狩給了他驅獸的藥粉。

  殺他兩次,又救他兩次,恩怨似乎也沒那麼重要了。

  不過最開始,是他想算計杜青若,說起來也是他的問題。

  沒想到兩人還能其樂融融坐在一起。

  眼見周越嘴角含笑,捏著橘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杜青若理了理衣服,站起身打開門,正巧與牆頭上打算吹笛子的金玉合對視。

  小姑娘狡黠一笑,收起笛子,從牆頭一躍而下,有些歪歪扭捏,蹦蹦跳跳踩在地面上。

  「師姐!我來收藥啦!請把手伸出來!」

  她的聲音清脆,讓人想起春天破土而生的筍芽。

  周越聽見動靜回神,連忙站起身也跟了上去。

  杜青若應了一聲,沒管周越站在她身旁,同師妹進房坐下。

  她挽起袖子,露出結實飽滿的手臂。

  金玉合正想拿出小刀,一看身旁還有個人,連忙揮了揮衣袖,做出一副驅趕模樣。

  「去去去,你是誰?」

  周越面露尷尬,幸好杜青若很快為他解圍。

  「是主子想見的人。」

  「主子?」

  金玉合噎了一下,她很聰明,很快接話道。


  「啊,這樣哦,待會跟著我走。」

  周越點了頭,不動聲色打量她。

  金玉合年齡小,反應卻快,她從針囊里利落取出數根銀針,分別扎入杜青若掌心。

  片刻不到,她掌心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周越後退兩步,有些心驚。

  眼見對方取出一方匣子,打開一看,裡面是數枚冰塊。

  金玉合眼神極為專注,她劃開杜青若手腕,在一隻泛著藍色螢光的蟲子鑽出來一瞬間,直接用手抓住按進冰塊中。

  合上蓋子後,她嗷嗷直叫甩著手。

  「凍死我了,疼疼疼!」

  周越還在仔細看,猝不及防被她嚇了一跳。

  他以往見過的女子大多或嫻靜或懵懂,即使是年齡小的,身旁也時時有嬤嬤教導,從未見過金玉合這般咋咋呼呼。

  杜青若低頭按住那道細小的傷口,刺骨的疼痛讓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神情卻是輕鬆的,甚至發自內心笑了起來。

  「師妹,來讓我給你捂捂手。」

  金玉合聽了這話,一時間也不蹦了,驚得瞪大眼睛看著她。

  「師姐,你好像有些不一樣。」

  她乖乖被杜青若捂住手。

  「師姐,你現在可金貴了,比我這個姓金的還金貴,來之前,棠師姐揪著我耳朵說什麼要我多來看看你,至少每天看一次。」

  她豎起一根食指,在杜青若臉頰旁晃了晃。

  「師姐,你的氣色也好了很多耶,過兩天陪我去放風箏好不好?」

  杜青若握住她的手指。

  「不考狀元了?」

  金玉合嘟著嘴。

  「哎呀,曠一兩天沒事的嘛,我好聰明的。」

  周越默默看著不敢說話,他也插不進去話,兩姐妹聊天,像是把他忘了個徹底。

  金玉合又黏黏糊糊好一會兒,斜一眼身旁跟個木樁子杵著的周越,拍著腦袋。

  「哎呀,我得快點回去,不說那藥的冰會化,還有個拖油瓶要帶著過去。」

  周越:「……」

  沒錯,他就是拖油瓶。

  杜青若:「……怎麼能當著人家的面說壞話。」

  金玉合哼了一聲,扭頭一看桌上有半個烤橘子,隨手就拿起來,三兩下剝了塞嘴裡。

  周越張張口,想說什麼又被她一揮手打斷。

  「師姐!我走了!你,跟我來。」

  她大大咧咧,一把將匣子夾在懷裡,踹開院門,大搖大擺出去。

  周越欲言又止看了杜青若一眼,匆匆拱了拱手,追著金玉合離開。

  杜青若慢吞吞去將院門關上,又慢吞吞坐下,再烤了個橘子。

  剛才那半個是她沒反應過來,還以為身旁的人是妹妹弟弟,順手就遞了出去。

  取了寒蟬後,杜青若徹底放鬆下來,她半合上眼,迷迷糊糊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

  那些悲傷的,不幸的,好像一陣煙一樣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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