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看房內,杜青若在打量他。
周越無疑是實打實被正經培養的貴公子,他的腰背像一塊筆直的硯台,雙腿微分,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
除了周府的培養外,自己平常也應是用了功,中指上有著一層繭,看得出寫得字太多,指節有些彎曲。
杜青若低頭攤開掌心,她的繭在掌心虎口,是一雙劈柴幹活,拿刀殺人的手。
好羨慕啊……
她盯著爐火,面上一言不發,只一味將灰里的橘子扒拉出來。
橘子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杜青若彎腰往前伸手去拿,嘶一聲被燙了一下,她立即收回手捏住耳垂。
她倒是忘了,今時不同往日。
「你這是怎麼了?」
她聽見周越問。
杜青若抬起眼,與他對視。
周越的眼裡是困惑,警惕,思索,觀察。
他在看,這個人什麼時候露出破綻,為什麼要露出破綻。
杜青若垂下眼,戳了戳面前的橘子。
「周公子,我們之間並非是朋友,你越界了。」
周越摸了摸鼻子。
他也不知道剛才是怎麼了,或許是杜青若彎腰時,垂下了一縷白髮刺了他的眼。
他曾把杜青若當作宿敵,後來又將她當作棋子,兩人只不過是他利用她,她利用他。
只是心裡有種隱秘的,好像是只有自己發現了什麼東西的感覺,那股新奇感縈繞在他的腦海里。
當初秋狩時,旁人詆毀杜青若什麼喧賓奪主,他心裡卻有種莫名的優越,和對那些男子的憐憫。
可是有一瞬間,他自己的臉與那些男子的臉也疊在一起。
這個認知當時讓周越一陣惡寒,他從未想過自己的嘴臉會令人作嘔。
如今回想起來,是他對杜青若印象變了。
過去的他從未想過,自己一個高高在上的丞相兒子,能和五品閒官的女兒坐在一起,對她言聽計從。
周越盯著她的慢慢剝橘子的手,似乎有一根根絲線將他的目光牽引過去。
日光穿過窗戶,落在她的身上,空氣中還有細小的塵埃飛舞。
拋去那些世俗中的身份,兩人似乎並無什麼差別。
杜青若頭也不抬,伸手遞了一半橘子給他。
周越霎時間回神,有些受寵若驚接過。
「多謝。」
杜青若身形一頓,繼續若無其事將橘子塞進嘴裡。
周越沒吃這橘子,也沒放下。
他倒是不怕杜青若下毒,兩人之間並沒有利益衝突不說,甚至以後也有可能繼續是同盟。
杜青若還救了他幾次,算了算,萬金樓後湖那一次,秋狩給了他驅獸的藥粉。
殺他兩次,又救他兩次,恩怨似乎也沒那麼重要了。
不過最開始,是他想算計杜青若,說起來也是他的問題。
沒想到兩人還能其樂融融坐在一起。
眼見周越嘴角含笑,捏著橘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杜青若理了理衣服,站起身打開門,正巧與牆頭上打算吹笛子的金玉合對視。
小姑娘狡黠一笑,收起笛子,從牆頭一躍而下,有些歪歪扭捏,蹦蹦跳跳踩在地面上。
「師姐!我來收藥啦!請把手伸出來!」
她的聲音清脆,讓人想起春天破土而生的筍芽。
周越聽見動靜回神,連忙站起身也跟了上去。
杜青若應了一聲,沒管周越站在她身旁,同師妹進房坐下。
她挽起袖子,露出結實飽滿的手臂。
金玉合正想拿出小刀,一看身旁還有個人,連忙揮了揮衣袖,做出一副驅趕模樣。
「去去去,你是誰?」
周越面露尷尬,幸好杜青若很快為他解圍。
「是主子想見的人。」
「主子?」
金玉合噎了一下,她很聰明,很快接話道。
「啊,這樣哦,待會跟著我走。」
周越點了頭,不動聲色打量她。
金玉合年齡小,反應卻快,她從針囊里利落取出數根銀針,分別扎入杜青若掌心。
片刻不到,她掌心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周越後退兩步,有些心驚。
眼見對方取出一方匣子,打開一看,裡面是數枚冰塊。
金玉合眼神極為專注,她劃開杜青若手腕,在一隻泛著藍色螢光的蟲子鑽出來一瞬間,直接用手抓住按進冰塊中。
合上蓋子後,她嗷嗷直叫甩著手。
「凍死我了,疼疼疼!」
周越還在仔細看,猝不及防被她嚇了一跳。
他以往見過的女子大多或嫻靜或懵懂,即使是年齡小的,身旁也時時有嬤嬤教導,從未見過金玉合這般咋咋呼呼。
杜青若低頭按住那道細小的傷口,刺骨的疼痛讓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神情卻是輕鬆的,甚至發自內心笑了起來。
「師妹,來讓我給你捂捂手。」
金玉合聽了這話,一時間也不蹦了,驚得瞪大眼睛看著她。
「師姐,你好像有些不一樣。」
她乖乖被杜青若捂住手。
「師姐,你現在可金貴了,比我這個姓金的還金貴,來之前,棠師姐揪著我耳朵說什麼要我多來看看你,至少每天看一次。」
她豎起一根食指,在杜青若臉頰旁晃了晃。
「師姐,你的氣色也好了很多耶,過兩天陪我去放風箏好不好?」
杜青若握住她的手指。
「不考狀元了?」
金玉合嘟著嘴。
「哎呀,曠一兩天沒事的嘛,我好聰明的。」
周越默默看著不敢說話,他也插不進去話,兩姐妹聊天,像是把他忘了個徹底。
金玉合又黏黏糊糊好一會兒,斜一眼身旁跟個木樁子杵著的周越,拍著腦袋。
「哎呀,我得快點回去,不說那藥的冰會化,還有個拖油瓶要帶著過去。」
周越:「……」
沒錯,他就是拖油瓶。
杜青若:「……怎麼能當著人家的面說壞話。」
金玉合哼了一聲,扭頭一看桌上有半個烤橘子,隨手就拿起來,三兩下剝了塞嘴裡。
周越張張口,想說什麼又被她一揮手打斷。
「師姐!我走了!你,跟我來。」
她大大咧咧,一把將匣子夾在懷裡,踹開院門,大搖大擺出去。
周越欲言又止看了杜青若一眼,匆匆拱了拱手,追著金玉合離開。
杜青若慢吞吞去將院門關上,又慢吞吞坐下,再烤了個橘子。
剛才那半個是她沒反應過來,還以為身旁的人是妹妹弟弟,順手就遞了出去。
取了寒蟬後,杜青若徹底放鬆下來,她半合上眼,迷迷糊糊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
那些悲傷的,不幸的,好像一陣煙一樣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