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越跟著前面的小丫頭穿過市集,穿過迴廊,繞進一方小巷。
她身姿矯健,時不時還要等上一等。
「就在前面!」
周越擦著汗,心想她一刻鐘前就這麼說。
待深入了這後巷,他才抽出空環顧四周。
牆與牆相隔,門與門緊閉。
他此時後知後覺,這人是刻意繞暈自己。
能與杜青若來往的人,果真有點不同。
金玉合站在一處圍牆上,學著小猴子模樣,一手搭著眉毛,一手捏著匣子,凝神對著不遠處瞧了片刻,歡呼雀躍道。
「來了,來了!我先走啦!」
這句話只是通知一聲,未等周越做出什麼反應,金玉合跳下圍牆,消失得無影無蹤。
「等——」
周越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眼前霎時一花,一層麻袋罩下來。
再睜眼時,他捂著肚子,臉色難看,嘴裡發苦,差點就被顛吐了。
頭上麻袋揭開,勒住脖頸的那根繩子也被人解了,好歹還活著。
「周公子坐。」
棠瓷在主位上抿了一口茶水,隨後輕輕放下。
周越暗自挺直腰,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坐在一旁次坐上,他打量半晌,覺得這人實在是眼熟。。
「你是……」
棠瓷笑眯眯應道。
「我是江御醫的徒弟,秋狩那日,周公子扭了腰,還是我幫著開藥。」
周越一陣沉默,莫名有些氣惱,都怪杜青若看著輕,實則重,他一個沒收力就跪下來閃了腰。
「周公子?!」
周越回神,拱手奉承道:
「是、是、多謝姑娘妙手。我只是略有驚訝,陛下請來的江湖聖手,竟也參與這奪嫡之爭。」
事到如今,他還不確定背後之人是太子,只能一點點試探。
棠瓷卻沒像他預料那般打機鋒,反倒是將嘴裡的話一禿嚕皮冒出來。
「太子殿下,並非來者不拒之人。周公子,可有把握?」
周越心裡微微一動,臉色霎時輕鬆。
他終究是太年輕,太心急,不比那些老狐狸。
重生以來每一步都似走在鋼絲上,稍不注意就粉身碎骨,總算……總算是有件猜對的事,讓他能加以應對。
「是,殿下如今正需要謀士,為將來……做準備。」
他說得隱晦,棠瓷雙手交叉,虛虛托著下巴,雙眼放空。
「這,自然,殿下確實需要新人,如今明眼人都知曉……只剩下這一個皇子。」
她說得意味深長。
三皇子背後有貴妃,有貴妃母家支持,將來迎娶皇子妃,也會有皇子妃母家支持。
太子卻只是占了個名正言順,皇后也只是掛著虛名,幾乎朝野上下默認,日後將會是三皇子即位。
太子只能兵行險著,失敗了,結果也只是被廢太子,被登上皇位的三皇子殺掉,和什麼都不做,等自己的太子位被廢,等三皇子登基殺自己,幾乎沒有任何區別。
如今太子贏了,別看他表面上被帝王厭棄,皇帝震怒,實則對太子的處置久久不發,皇帝扛住了貴妃母家的壓力,風向已經改變。
棠瓷回憶著谷主教她的話術,接著道:
「可就算你有功,單憑這點也只是運氣不錯,終究還是要點真本事。」
周越臉上揚起一個笑。
「這是自然。」
他取出幾張策論遞上去,棠瓷一目十行掃過去,她當然是看得懂,正因為看得懂,才久久沒有開口。
「你這……」
她擰著眉,心裡沉甸甸。
這些策論都是揣摩著上位者的想法寫下,在周越眼中並未有什麼問題,。
增加兵役強大國力,恰好對應陛下整下消減貴妃母家的勢力,那些將軍仗著手底下士兵正與陛下博弈。
圈地占林、人頭稅、減少私塾……
棠瓷眼神飄忽了一瞬,不自覺偏頭看了眼身後的屏風。
「近來十幾年都有人陸續做過,周公子再提,未免拾人牙慧。」
周越將她的動作收入眼中,輕輕搖了搖頭。
「不,這些會使得民怨沸騰,周某為殿下提議的,卻是另一種方法。」
「以圈地為例,必然會使得百姓流離失所,但若是只占用一部分田地,免去另一部分田地的稅務,百姓非但不會怨恨,反而還會欣喜。」
棠瓷挑了挑眉,猶豫道:
「太子殿下恐怕不會同意。」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
對於朝廷來說,交稅已經是他們對百姓的恩賜,怎麼能因占了田地,就免除賦稅?
周越早有預料。
「那便規定農人每隔兩天提著農具去保甲、里正處簽字,確保並非是有人避稅,連續簽一年,減免賦稅。」
周越說完,才發現棠瓷眼睛一眨也不眨盯著他。
本朝一年收兩次稅,便是春種子稅與秋豐收稅。
讓不識字的農人去簽字不說,還讓他們在農忙時節提著農具去。
本地保甲大多是地頭蛇,見這些泥腿子上門,一日兩日還能忍著,時日多了,估摸著都會想方設法不把人打出去。
若是出了人命,被人告到官府,需得當官的清清白白,不收賄賂,處罰保甲後,朝廷卻再設保甲,循環往復。
農人這輩子都想不明白,為何自己勤勤懇懇勞作,地少了一半,稅也少了,政策也出了,他們卻還是吃不飽飯,活不起。
只能打著自己的腦袋,怪自己為什麼膽小懦弱,怪保甲為什麼欺下瞞上。
他們還以為上面的人看不見,殊不知正是上面設計,才會過得這麼苦。
棠瓷沒有說話。
屏風後卻傳來聲音。
「好好好,太子殿下需要你這樣的人才,煩請周公子等待明日。」
棠瓷低著頭,默默退到一旁。
周越絲毫也不意外江玉蘭現身,拱手回道。
「勞煩江御醫了。」
三人心照不宣。
又是一層麻袋套上,眼見人被帶走。
江玉蘭挽起珠簾,從屏風後走出,臉上沒有半分笑意。
棠瓷皺著眉。
「師妹還當真是沒說錯。」
江玉蘭冷冷笑了一聲。
「這種棋子為了權力總是不擇手段,也最好利用,用不著生氣。」
兩人一陣靜默。
「我不要,我要回去!」
吵吵嚷嚷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江玉蘭被打斷思路,揉了揉眉心。
棠瓷嘶了一聲,打開門噔噔蹬跑下樓。
「這群小兔崽子,看我去收拾她們!」
不久,就聽她訓斥的聲音傳來。
「鬧什麼鬧!外面還有客人,護衛使!把人捂住嘴拖回去!小孩子不懂事你們也不懂嗎?」
白意芝小聲勸說。
「是呀,小妹妹,還有晚課,我們回去吧。」
許桃搖著頭,可憐巴巴求饒。
「姐姐你是小姐的師姐,放我回去嘛,晚上我要陪著小姐。」
棠瓷看著她瘦削的身子,枯黃的發色,語氣軟了下來。
「不行,杜青若有事情,別去打擾她,你也有十歲了吧,還長不大嗎?」
她的語氣卻越發嚴厲,把許桃訓得抬不起頭。
「我聽說她教了你一個月了,你也只認識小半本千字文,男夫子今日向我告狀,說你打瞌睡不聽課,嗯?是不是?」
許桃不說話,心虛盯著自己腳尖。
棠瓷示意旁人將她帶回去。
「我可告訴你,杜青若請我們教你,是交了銀子的,你要是學不好,我告訴她,你平時就混日子,也不聽夫子的話!」
許桃嚇得趕緊擺手,抓住棠瓷的袖子,急得都要哭出來。
「不!不要告訴小姐,我學,我學,求求你!」
「好了。」
棠瓷緩了語氣。
「小姑娘,你也不想她對你失望,放心,杜青若也不是完全不管你,還會給你帶點東西過來。」
許桃一臉期待,只要得知自己還被人掛念著,心裡變得踏實。
她狠狠點頭,想起今日學的禮儀,規規矩矩抱拳行禮。
「多謝師姐!」
看著這孩子和白意芝一起離開,棠瓷嘆了口氣。
這口氣自然而然,從喉嚨里鑽了出來,又湧進去不知從哪裡來的惆悵。
黑衣護衛使抱著刀晃過來,嬉笑道:
「還得是師姐有一手,我當年也是被你這麼哄好的。」
棠瓷捏了捏對方的臉。
「就你話多,一群小年輕折騰我這個老人。」
「師姐又開玩笑,哪裡老了。」
江玉蘭靠在欄杆上,看她們在偌大的院子裡嬉鬧玩耍。
萬金樓約莫有三層,用料極為大氣,三層雕樑畫棟圍住中間生長肆意張揚的玉蘭樹,枝椏伸向頭頂毫無阻礙的天空。
花開時,厚重的花瓣綻在一起,一抹黃,點在花心。
值守弟子有空會將花蕊收集起來,放簸箕里晾曬,冬天時拿出來泡茶。
這樹是她出生時種下的,如今也是不惑之年的光景,依舊長得枝繁葉茂。
江玉蘭臉上露出一絲疲態,她閉上眼,迎著風思索。
周家這把送上來的刀,該怎麼把太子激怒。
「太子妃,也是時候出點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