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越今日沒見到太子的面。
若是兩人見面,他一定會透露杜青若動手的事情以此邀功。
太子疑惑、大怒,上報皇帝,朝廷順著杜青若去查,說不定就會將暗地裡搞小動作的藥谷查出來。
一個棋子落下的位置不當,會毀了整座棋盤,周越只是自投羅網。
當夜,太子妃腹瀉不止,御醫受召入府。
本該給太子妃把脈開藥的江御醫卻出現在書房中。
太子坐在書案後,燭火打在臉上的光明滅不定。
「原本該是明日再來稟告殿下,但又覺此事事關重大,不得已傳信——」
太子不耐煩抬手打斷。
「到底出了什麼事。」
江玉蘭跪在地上,拱手回話。
「周府大公子周越今日來萬金樓找屬下,話里話外都是關於那日秋狩的事。」
太子倏然坐直了身體,神情認真起來。
江玉蘭從袖袋裡取出一塊木牌和一紙訴狀。
「這曾是江湖上一夥名為金銀窩的匪寇,殺人越貨劫掠村落為生,後被朝廷鎮壓,當時負責此案的官員便是周大人。」
「訴狀中言明周大人是如何保下同盟,又是如何讓他們好生修養,為他做事,截殺朝廷官員。」
太子接過小廝遞上來的訴狀,細細看過後有些心驚,他一掌將其拍在桌上,面色憤恨。
「周康這個老匹夫,滿口仁義道德,還以為他有多清白,沒想到暗地裡做下這等髒污之事!待我之後,必要好好懲治他!」
江玉蘭冷冷看著太子說得多麼激憤,眼神里卻是把握住大臣把柄的欣喜。
太子狀若無意問:
「那些匪徒,你是如何處理?」
江玉蘭垂下頭,裝作面色猶豫。
太子今日惆悵的心情因這事好了幾分,也等她開口。
「這,匪徒兇殘,屬下審完之後,就餘下了兩個活口。」
太子磨了磨牙。
「無礙,殺人越貨,也是應得的。」
「是,屬下也覺得,此外,還有一事。」
江玉蘭取出一塊做工精緻,極為華麗的玉佩,上面端端正正刻下了一個周字。
「這是周家長子周越的玉佩,滿京無人不知,他極為看重這塊玉佩,如今,卻是來萬金樓交予我做抵押。」
太子聽出她話里的意思,蹙起了眉頭。
「他知道你在萬金樓?」
江玉蘭意味不明笑了笑。
「周家或許有不小的心思,畢竟在周大公子說出這些之前,誰又能知道周家暗地裡藏著見不得光的東西,」
她說得玄之又玄,雲裡霧裡。
太子卻想起最開始兩人說的話題,未等他發問,江玉蘭再次開口。
「周大公子告訴我,秋狩之事,是周府一手促成,包括放入發狂的野獸,派人截殺三皇子,目的,就是為了讓三皇子同太子兩敗俱傷。」
太子深深擰著眉頭,一言不發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眼神狠戾,看起來頗有壓迫感。
「周康身為丞相,無論如何,他選誰,誰的贏面就大,何必要做這些事。」
江玉蘭抬起臉,微微挑起眉梢。
「殿下難道忘了,周丞相曾在您與三皇子之間左右搖擺,他膝下並無女兒,沒了這層姻親,如何穩固自己的地位,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只有兩敗俱傷,周丞相可挾天子——」
未等江玉蘭說完,太子沉聲道:
「若三弟被「我」刺殺,皇帝保我,引起三弟外祖父和舅舅不服,父皇猜忌、貴妃挑撥,我地位不穩固,無論是現在做太子還是將來皇帝,都必然要重用他這位元老重臣,依仗他。」
他想起周丞相近日確實暗中活躍,聯絡幾位朝臣和將軍。
太子臉黑如墨,似乎看見了未來自己坐在皇位上,周丞相帶著朝臣與他爭論,他不得不忍氣吞聲,好言相勸。
「放肆!」
太子拂袖,臉色有片刻猙獰。
「他竟敢如此膽大包天!」
江玉蘭嘆了一口氣。
「屬下本也是懷疑的這番話的真實性,但周公子直接說出了金銀窩那伙匪徒的藏匿點,又拿貼身玉佩做保,屬下無法分辨,才來稟告殿下。」
太子眯起眼睛。
「這周越,不是周府的大公子?本太子可聽說他母親待他極好,雖嚴苛,卻是請了名家大儒,被他推掉了,還鬧了好一番笑話。」
江玉蘭語氣蠱惑,又帶著幾分遺憾。
「是啊,可周公子說,這世間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母親雖好,他的弟弟,可是自小被父親疼愛長大。」
「太子殿下,這父母當真是奇怪,總是偏愛另一個孩子,怎麼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呢?」
太子默默聽著,袖子下的手微微顫抖,猛然攥緊。
他聲音裡帶著刻骨的恨意。
「知道,我當然知道,什麼都是弟弟的,無論做得再好,再出挑,也越不過他……」
太子喃喃自語,忽然回神鬆開手,他低頭去看,江玉蘭依舊跪在地上,沒有抬頭。
「他要什麼?向本太子要什麼?」
江玉蘭搖了搖頭。
「他希望,待到太子殿下功成後,為他與杜家小姐賜婚。」
太子面露輕蔑。
「就這?」
「屬下聽說,那杜小姐身子骨不大好,估摸著生不出孩子,想必周府也不會讓她進門。」
太子嘖了一聲,言語不屑。
「這人竟還是個痴情種,不讓他娶一女子,就將父親做的事情抖露出來。」
他在房內慢慢踱步,心裡似乎有了計較,背著手道。
「你下去,此事我自有定奪。」
「是。」
江玉蘭順從退下,與進門的太子妃對視一眼。
太子坐在書案後,拎著那張訴狀,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麼。
「夜深了,殿下該歇息。」
太子妃為他披上外衣,又示意丫鬟端來一碗甜湯,周圍的小廝識趣退了出去。
太子嗜甜,又不愛過分甜膩,這碗湯正好。
他喝完後,神情放鬆不少,隨口誇了一句。
「這廚子不錯。」
小丫鬟調笑著看向太子妃。
太子挑眉。
「莫非是太子妃親手下廚?」
太子妃臉頰微紅。
「殿下勞累至此,妾只是做一碗湯罷了,算不得什麼。」
太子握住她的手,摩挲著那片溫香軟玉。
「我這些下屬,一個個心思多,還是不如你乖順。」
「就如這藥谷,一身江湖草莽習性改不了,擅作主張的東西,金銀窩的匪徒聽說個個身懷絕技,竟然不獻給本太子。」
太子妃靜靜聽著,也不開口,只是取了藥油,幫著他揉太陽穴。
太子舒服地仰起頭。
「周家,這麼好的把柄,怎麼能向父皇告發,不僅不告,我還要人把蛛絲馬跡清理乾淨,周越倒不是不能留,要留在我手裡。」
「周丞相確實想得倒是不錯,我是父皇唯一有資格繼承大統的兒子,他要保我,他要保我啊……」
說著說著,太子笑了起來,不知是為即將到手的皇位,還是父皇的重視。
藥油的味道說不出好聞,他有些著迷嗅著太子妃的手。
「待我即位後,這些為我做事的人,尤其是藥谷,全部殺了,父皇當年殺了那麼多,我殺幾個又如何。」
「你白家在我微末之時將你嫁過來,盡力扶持我,放心,我不會忘記。」
他說話顛三倒四,漸漸沒了聲響。
太子妃輕輕喚了兩聲『殿下』,見沒有回應,才起身用食指探向他的鼻息。
平穩,好似昏睡了過去。
她將原本盛著甜湯的空碗遞給丫鬟。
「去洗乾淨。」
……
「咚咚!咚!砰!」
像是小石子敲擊窗欞。
周越被聲音吵醒,皺著眉翻身,撐著手臂起來。
夜裡寒氣重,呼吸之間他打了個哆嗦。
他朝外喚了一聲,睡在門口的小廝卻沒有動靜。
「咚咚砰!」
敲擊聲沒停。
周越披了件外衣,穿上鞋打開門扉。
今夜沒有月亮,天空壓著數不清的黑雲,廊下燈籠被風吹得忽閃,光圈之外,是一片濃稠的墨色。
院子內站著一人,她晃著手裡的石頭,又擲出一顆砸得窗欞顫了顫。
周越腳步一頓,那點瞌睡瞬間消失,他眯起眼看,後退兩步。
那人轉過身來,走到燈籠下,露出一張熟悉的,紅潤的臉。
周越放鬆下來,微不可察放鬆了肩膀。
他走向前,踢到什麼,低頭一看,正是值夜的小廝。
「只是打暈了。」
杜青若說。
「睡不著,來找你。」
她眼底有些紅,看起來確實像是沒睡好。
「你就算殺了他,也只不過是少個伺候的人。」
周越邁過小廝,無所謂笑了笑。
「要喝茶嗎?」
杜青若緩緩搖著頭,坐在院子內的石凳上,看起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她來是幹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