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越坐在對面,一片昏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臉。
被教導了許多為人處世的公子哥,此時也絞盡腦汁在想什麼才能引起對方興趣。
「之前送的禮物,你有喜歡的嗎?」
杜青若冷冷淡淡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你在我房內見到了嗎?」
周越一噎。從善如流換了個話題。
「我思來想去,周府的土地都在父親手裡,但他也給了塊山谷,那裡還算比較暖和,我之前想著種些花樹,既然你想要,送給你如何?」
「我想要?」
杜青若似乎沉思了片刻。
「許桃那小丫頭說的?」
周越一聽,猜到是鬧了什麼笑話。
「是你身旁那個丫頭,難不成是她自己想要?」
他聽見杜青若笑了一聲。
「就當是我想要,我現在就想去看看,不知周大公子能否作陪?」
周越想到明日的事有些猶豫,又聽她說。
「看來周公子不願意,那算了。」
說著,她站起身,好似就要離開。
周越上前兩步拉住她的衣袖。
「只不過我明早需得趕回來,我們還是坐馬車去。」
杜青若搖了搖頭。
「太慢。」
「那騎馬去?」
她依舊不說話,反倒是從懷裡取出個小匣子,打開後拿出什麼東西。
借著屋檐下微弱的燭火,他看見杜青若吃下了一顆藥丸。
「都太慢,我們輕功飛過去。」
周越驚了一瞬,想起她曾用一根竹竿越過半片湖泊,又覺得杜青若做什麼都不奇怪。
他抬頭看了看。
「現在?估摸叫不開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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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青若上下打量他一眼。
「去換身衣服,我帶你走,之前我就發現,你好像很喜歡飛起來。」
周越神情一僵,又有些慶幸現在兩人看不清對方神色。
他回房穿好衣服,隨意挽了頭髮。
兩人站在庭院中,杜青若低下頭去握他的手。
輕功,這種好似從未能在他人生中出現的東西,杜青若卻習以為常。
她攬住周越的腰,兩步輕飄飄飛上牆頭。
外面靜得可怕,偶爾會在牆角閃過幾道影子,不知從哪傳出幾聲貓叫。
杜青若攬住他的腰,又是從牆頭躍到旁人的房頂上。
周越的聲音在風中飄散。
「你是怎麼做到的?」
杜青若沒有穿白天那身厚重暖和的衣物。
這身女子家的常服明明是端莊的,有著寬袖和層層裙擺,在她身上,卻是頭上的青色髮帶和髮絲都在身後翩飛,整個人像是一片柳絮,一陣雪。
可惜今晚沒有月亮,他看不清杜青若的臉。
可無月無光,也不防礙他的目光久久落在杜青若臉上。
「只要跳起來,跑得很快,覺得自己很輕,再提著氣,就能學會。」
周越:「……」
他勾唇笑了一下。
若是旁人這樣說,他只覺得是敷衍。
杜青若這樣說,倒是符合她的性子。
兩人在房頂穿梭,周越只覺得幾個眨眼,兩人似乎越過了高聳的城牆。
「看路,是哪個方向?」
「朝左。」
兩人鑽進密林。
白天與黑夜,前世與今生,仿佛一瞬間重疊。
第一世的周越騎著馬,狂傲又自大,只是將杜青若圈在懷中,以為能把人馴服。
當時的杜青若在想什麼?
是覺得他可笑嗎?
她應該很厭惡自己,一個無可救藥的,看輕她的蠢貨。
他側過臉,忍不住去看身後的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你喜歡穿粉色衣服?」
杜青若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問。
「一般。」
「你想過嫁人嗎?」
「沒有。」
她想了想。
「比較討厭。」
周越心裡有些失望,她當時去春日宴,或許只是因為無聊。
順著微微傾斜的山坡輕飄飄飛去,迎面是開闊的草地,枯草沒入小腿,帶來酥麻癢意。
烏雲略散,露出一點點月光。
孤零零的小木屋立在草地上,屋外的溪水從山巔而下,在夜裡閃著暗色光澤。
「我們來的不是時候,白天太陽不錯,夏季來,會有發光的蟲子,春天,我種的花樹開了,這裡會落英繽紛。」
他乾巴巴描述自己能想到的美景,心裡也知道比不過時時有人打理的馬場。
杜青若好似沒有聽他說話,反倒仰起頭,她的目光落在溪水的源頭處的那座山上。
「你知道那山背面是什麼嗎?」
周越不明所以。
「什麼?」
杜青若踩上枯黃的草地,這草深,也沒人派人打理,周越被她拉著,害怕草里鑽出什麼蛇蟲鼠蟻,踩草的動靜故意大了些。
窸窸窣窣的,像是抓進了心底。
「山的背面,有一座被火燒毀半邊的寺廟,山下有一片村落。」
她這麼一說,周越倒是有了些印象。
「我聽下人說過,當時占地的時候,是有個古怪的村子,裡面的人像是憑空消失一般,家具器皿完好,只是裡面沒了人。」
杜青若沒有說話,兩人進入木屋。
屋內有一股塵封的味道,周越不免嗆了一下,表情有些尷尬。
「我也不知你現在就要來瞧瞧,所以沒叫人打掃乾淨……」
杜青若拉著他的手逐漸鬆開,她像是脫力一般,坐在未來得及清掃的木椅上,後背靠著椅子,低沉嗯了一聲。
房內昏暗,周越半蹲下,摸索著放在燭台邊的火摺子,幸好還有燭台上的燭芯還沒斷掉。
吹著火摺子啪啦爆了些火花,燈芯總歸還是穩穩亮起來。
他端著燭台,放在杜青若身旁的木桌上,察覺掌心有些灰塵,悄悄用袖子擦了擦。
「怎麼了?累了嗎?」
杜青若又是嗯了一聲,半躺在椅子上,仰起頭看他。
「周越。」
周越不知道她要做什麼了,半蹲下認真聽她說話。
「我今天寫了很多信。」
周越下意識問:
「有給我的嗎?」
令人意外的是,杜青若當真從懷裡取出一封信。
周越去拿,她卻揚起手躲開。
「燭火是不是熄滅了。」
周越摸不透她的想法,下意識偏頭看一眼木桌。
昏暗的室內,這盞暖黃色的光依舊亮著,外面似乎起風了,風穿過枯草,像是什麼人在遠處哭泣。
杜青若閉上眼睛,咽了咽喉嚨湧上來的血。
「我還以為你是個好人。」
周越心裡一咯噔。
他後退兩步,遠離了杜青若。
杜青若說。
「我今日收到谷主命令,殺了你。」
周越心跳猛然加快。
「誰?谷主?!藥谷?太子?」
杜青若卻沒回答,一片沉默,周越以為她不會回答。
杜青若又像是從夢中突然驚醒,如夢囈一般。
「我好像看見,她們在等我,天邊是大片大片的火燒雲,她們在山坡上等我回家……回家——她們說不怪我這麼晚,是我……」
杜青若的聲音很低,低到他聽不清。
周越也不敢輕舉妄動,不敢靠近。
他小心繞到一旁,正要尋找趁手的武器,卻猛然意識到什麼。
「可你沒動手,甚至將我帶出京城?」
周越猶豫著,離杜青若很遠。
「你救了我?」
杜青若眼角滑下什麼,他看不清。
以為是淚水,又不像。
杜青若沒有說話。
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不回答他?
周越茫然站在原地,他試著挪動腳步,一點,又是一點,靠近杜青若。
「杜小姐?杜姑娘?」
像是意識到什麼,他伸出手,在杜青若眼睛上晃了晃,見對方沒有反應,他才將手放在杜青若鼻息下。
安靜,沉默的安靜。
……
……
……
死了。
杜青若死了?
!!!
周越心跳幾乎停滯,他瞳孔緊縮,手指顫抖去撫過她臉頰上的淚水,看不清,但能嗅到一股鐵鏽味,
杜青若……死了……
血從她的七竅流出來,如同無數的淚水找到了出口。
他怔怔後退,渾身如同卸了力氣般,扶著木椅的把手,坐在沾滿灰塵的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燈油都要燃盡了,或許外面的風太大,燭火明明滅滅。
他抹了把臉,沒發現什麼水痕。
當然,當然,杜青若與他又沒什麼關係。
他只是覺得很震撼,杜青若是因為救他才死的嗎?
這個七竅流血的症狀,是中毒?
難道她是被人用毒控制?
這也能說通,杜青若那麼厲害,做她的主子,當然會選控制手段。
周越腦子裡亂成一片,無數鋪在地上的線條好似在此刻攪在一起,找不到線頭,理不清思緒。
只是不可抑制鑽出一個想法,壓過所有繁雜的心思。
難道是為了他?
為了救他?杜青若甘願赴死?
還從未有人願意為他付出性命。
何況是上輩子殺了他幾次的人。
怎麼會這樣?
那她臨死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周越徹底被這些想法攪亂,他甚至無法考慮之後的路該怎麼走,只是渾渾噩噩撐著木椅的扶手站起來,拿起杜青若手裡的那封信,靠坐在她身旁對著燭火打開。
裡面會寫什麼?
他已經很難猜透杜青若的想法,如今也沒有餘力去猜測。
撕開信封,拿出信紙。
他注意到,不管是背面還是正面,似乎裡面沒有一絲墨痕,空白一片。
周越呆了一瞬,將信紙完全展開,懷疑是自己看錯了,不可置信左右對著光又看了看。
什麼也沒有。
他有片刻的出神,空中微小的,似塵埃一般的東西在燭火下飛舞。
周越正要攤開信紙,伸到火上烘烤,他曾見過一些秘信是需要火烤才能現出文字。
喉嚨突然傳來一陣刺痛,周越悶哼,手一抖,信紙落在別處。
他渾身抽搐,癱軟在木桌上。
掙扎揮舞的手將燭火翻倒,發出悶響,燈油灑出去,燈芯滅了,室內一片漆黑。
周越捂住喉嚨,嘴角流出黑色的血。
抓心撓肝的痛癢讓他無法呼吸,他模糊不清地想,是哪裡有毒?!是怎麼中毒的?!
「噗!」
周越摳著喉嚨,嘔出一大口血。
他後知後覺,想到信紙抖開時飄散出來的粉末。
杜青若給他的包子沒毒,給他上的藥沒毒,給他的橘子沒毒,偏偏在最後,用自己的命來騙他!讓他打開那個裝滿毒粉的信——
周越掙扎著踹翻了木桌,他翻身,死死抓住杜青若的裙擺。
杜青若知道他一定會看信,她知道他無法抗拒自己的好奇心。
「——噗!」
血從嘴裡不斷翻湧而出,痛得眼淚也無法停下。
周越漸漸失了力氣身子滑下來。
他幾乎看不清眼前,分不清是夜晚這樣黑,還是他要死了,眼前什麼也看不清。
恍惚中,又想起她的話。
好人?壞人?
就因為這些!就因為這個!
他用盡全力去抓杜青若的手,意識越來越模糊。
心裡的憤怒愈加濃厚,他為什麼那麼濃,與之前兩次的恐懼不同。
「——下一次!如果還有下一次!我一定要殺了你!」
他用盡全力嘶吼,聲音卻像是喃喃私語。
他恨啊,像一團燃燒的火,像是沉入湖底的冰。
明明兩人都是棋子,雖是棄子。
「我們……我們才是同類,為——」
他無力捶打地面,含著血吐出那些想要質問的話。
掙扎的動靜小下去,漸漸不動,只剩下沉重的呼吸。
直到這呼吸也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