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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夢中身

2026-09-21 19:13:28 作者: 姜姜麥麥

  周越坐在對面,一片昏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臉。

  被教導了許多為人處世的公子哥,此時也絞盡腦汁在想什麼才能引起對方興趣。

  「之前送的禮物,你有喜歡的嗎?」

  杜青若冷冷淡淡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你在我房內見到了嗎?」

  周越一噎。從善如流換了個話題。

  「我思來想去,周府的土地都在父親手裡,但他也給了塊山谷,那裡還算比較暖和,我之前想著種些花樹,既然你想要,送給你如何?」

  「我想要?」

  杜青若似乎沉思了片刻。

  「許桃那小丫頭說的?」

  周越一聽,猜到是鬧了什麼笑話。

  「是你身旁那個丫頭,難不成是她自己想要?」

  他聽見杜青若笑了一聲。

  「就當是我想要,我現在就想去看看,不知周大公子能否作陪?」

  周越想到明日的事有些猶豫,又聽她說。

  「看來周公子不願意,那算了。」

  說著,她站起身,好似就要離開。

  周越上前兩步拉住她的衣袖。

  「只不過我明早需得趕回來,我們還是坐馬車去。」

  杜青若搖了搖頭。

  「太慢。」

  「那騎馬去?」

  她依舊不說話,反倒是從懷裡取出個小匣子,打開後拿出什麼東西。

  借著屋檐下微弱的燭火,他看見杜青若吃下了一顆藥丸。

  「都太慢,我們輕功飛過去。」

  周越驚了一瞬,想起她曾用一根竹竿越過半片湖泊,又覺得杜青若做什麼都不奇怪。

  他抬頭看了看。

  「現在?估摸叫不開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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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青若上下打量他一眼。

  「去換身衣服,我帶你走,之前我就發現,你好像很喜歡飛起來。」

  周越神情一僵,又有些慶幸現在兩人看不清對方神色。

  他回房穿好衣服,隨意挽了頭髮。

  兩人站在庭院中,杜青若低下頭去握他的手。

  輕功,這種好似從未能在他人生中出現的東西,杜青若卻習以為常。

  她攬住周越的腰,兩步輕飄飄飛上牆頭。

  外面靜得可怕,偶爾會在牆角閃過幾道影子,不知從哪傳出幾聲貓叫。

  杜青若攬住他的腰,又是從牆頭躍到旁人的房頂上。

  周越的聲音在風中飄散。

  「你是怎麼做到的?」

  杜青若沒有穿白天那身厚重暖和的衣物。

  這身女子家的常服明明是端莊的,有著寬袖和層層裙擺,在她身上,卻是頭上的青色髮帶和髮絲都在身後翩飛,整個人像是一片柳絮,一陣雪。

  可惜今晚沒有月亮,他看不清杜青若的臉。

  可無月無光,也不防礙他的目光久久落在杜青若臉上。

  「只要跳起來,跑得很快,覺得自己很輕,再提著氣,就能學會。」

  周越:「……」

  他勾唇笑了一下。

  若是旁人這樣說,他只覺得是敷衍。

  杜青若這樣說,倒是符合她的性子。

  兩人在房頂穿梭,周越只覺得幾個眨眼,兩人似乎越過了高聳的城牆。

  「看路,是哪個方向?」

  「朝左。」

  兩人鑽進密林。

  白天與黑夜,前世與今生,仿佛一瞬間重疊。

  第一世的周越騎著馬,狂傲又自大,只是將杜青若圈在懷中,以為能把人馴服。

  當時的杜青若在想什麼?

  是覺得他可笑嗎?


  她應該很厭惡自己,一個無可救藥的,看輕她的蠢貨。

  他側過臉,忍不住去看身後的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你喜歡穿粉色衣服?」

  杜青若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問。

  「一般。」

  「你想過嫁人嗎?」

  「沒有。」

  她想了想。

  「比較討厭。」

  周越心裡有些失望,她當時去春日宴,或許只是因為無聊。

  順著微微傾斜的山坡輕飄飄飛去,迎面是開闊的草地,枯草沒入小腿,帶來酥麻癢意。

  烏雲略散,露出一點點月光。

  孤零零的小木屋立在草地上,屋外的溪水從山巔而下,在夜裡閃著暗色光澤。

  「我們來的不是時候,白天太陽不錯,夏季來,會有發光的蟲子,春天,我種的花樹開了,這裡會落英繽紛。」

  他乾巴巴描述自己能想到的美景,心裡也知道比不過時時有人打理的馬場。

  杜青若好似沒有聽他說話,反倒仰起頭,她的目光落在溪水的源頭處的那座山上。

  「你知道那山背面是什麼嗎?」

  周越不明所以。

  「什麼?」

  杜青若踩上枯黃的草地,這草深,也沒人派人打理,周越被她拉著,害怕草里鑽出什麼蛇蟲鼠蟻,踩草的動靜故意大了些。

  窸窸窣窣的,像是抓進了心底。

  「山的背面,有一座被火燒毀半邊的寺廟,山下有一片村落。」

  她這麼一說,周越倒是有了些印象。

  「我聽下人說過,當時占地的時候,是有個古怪的村子,裡面的人像是憑空消失一般,家具器皿完好,只是裡面沒了人。」

  杜青若沒有說話,兩人進入木屋。

  屋內有一股塵封的味道,周越不免嗆了一下,表情有些尷尬。

  「我也不知你現在就要來瞧瞧,所以沒叫人打掃乾淨……」

  杜青若拉著他的手逐漸鬆開,她像是脫力一般,坐在未來得及清掃的木椅上,後背靠著椅子,低沉嗯了一聲。

  房內昏暗,周越半蹲下,摸索著放在燭台邊的火摺子,幸好還有燭台上的燭芯還沒斷掉。

  吹著火摺子啪啦爆了些火花,燈芯總歸還是穩穩亮起來。

  他端著燭台,放在杜青若身旁的木桌上,察覺掌心有些灰塵,悄悄用袖子擦了擦。

  「怎麼了?累了嗎?」

  杜青若又是嗯了一聲,半躺在椅子上,仰起頭看他。

  「周越。」

  周越不知道她要做什麼了,半蹲下認真聽她說話。

  「我今天寫了很多信。」

  周越下意識問:

  「有給我的嗎?」

  令人意外的是,杜青若當真從懷裡取出一封信。

  周越去拿,她卻揚起手躲開。

  「燭火是不是熄滅了。」

  周越摸不透她的想法,下意識偏頭看一眼木桌。

  昏暗的室內,這盞暖黃色的光依舊亮著,外面似乎起風了,風穿過枯草,像是什麼人在遠處哭泣。

  杜青若閉上眼睛,咽了咽喉嚨湧上來的血。

  「我還以為你是個好人。」

  周越心裡一咯噔。

  他後退兩步,遠離了杜青若。

  杜青若說。

  「我今日收到谷主命令,殺了你。」

  周越心跳猛然加快。

  「誰?谷主?!藥谷?太子?」

  杜青若卻沒回答,一片沉默,周越以為她不會回答。

  杜青若又像是從夢中突然驚醒,如夢囈一般。

  「我好像看見,她們在等我,天邊是大片大片的火燒雲,她們在山坡上等我回家……回家——她們說不怪我這麼晚,是我……」

  杜青若的聲音很低,低到他聽不清。


  周越也不敢輕舉妄動,不敢靠近。

  他小心繞到一旁,正要尋找趁手的武器,卻猛然意識到什麼。

  「可你沒動手,甚至將我帶出京城?」

  周越猶豫著,離杜青若很遠。

  「你救了我?」

  杜青若眼角滑下什麼,他看不清。

  以為是淚水,又不像。

  杜青若沒有說話。

  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不回答他?

  周越茫然站在原地,他試著挪動腳步,一點,又是一點,靠近杜青若。

  「杜小姐?杜姑娘?」

  像是意識到什麼,他伸出手,在杜青若眼睛上晃了晃,見對方沒有反應,他才將手放在杜青若鼻息下。

  安靜,沉默的安靜。

  ……

  ……

  ……

  死了。

  杜青若死了?

  !!!

  周越心跳幾乎停滯,他瞳孔緊縮,手指顫抖去撫過她臉頰上的淚水,看不清,但能嗅到一股鐵鏽味,

  杜青若……死了……

  血從她的七竅流出來,如同無數的淚水找到了出口。

  他怔怔後退,渾身如同卸了力氣般,扶著木椅的把手,坐在沾滿灰塵的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燈油都要燃盡了,或許外面的風太大,燭火明明滅滅。

  他抹了把臉,沒發現什麼水痕。

  當然,當然,杜青若與他又沒什麼關係。

  他只是覺得很震撼,杜青若是因為救他才死的嗎?

  這個七竅流血的症狀,是中毒?

  難道她是被人用毒控制?

  這也能說通,杜青若那麼厲害,做她的主子,當然會選控制手段。

  周越腦子裡亂成一片,無數鋪在地上的線條好似在此刻攪在一起,找不到線頭,理不清思緒。

  只是不可抑制鑽出一個想法,壓過所有繁雜的心思。

  難道是為了他?

  為了救他?杜青若甘願赴死?

  還從未有人願意為他付出性命。

  何況是上輩子殺了他幾次的人。

  怎麼會這樣?

  那她臨死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周越徹底被這些想法攪亂,他甚至無法考慮之後的路該怎麼走,只是渾渾噩噩撐著木椅的扶手站起來,拿起杜青若手裡的那封信,靠坐在她身旁對著燭火打開。

  裡面會寫什麼?

  他已經很難猜透杜青若的想法,如今也沒有餘力去猜測。

  撕開信封,拿出信紙。

  他注意到,不管是背面還是正面,似乎裡面沒有一絲墨痕,空白一片。

  周越呆了一瞬,將信紙完全展開,懷疑是自己看錯了,不可置信左右對著光又看了看。

  什麼也沒有。

  他有片刻的出神,空中微小的,似塵埃一般的東西在燭火下飛舞。

  周越正要攤開信紙,伸到火上烘烤,他曾見過一些秘信是需要火烤才能現出文字。

  喉嚨突然傳來一陣刺痛,周越悶哼,手一抖,信紙落在別處。

  他渾身抽搐,癱軟在木桌上。

  掙扎揮舞的手將燭火翻倒,發出悶響,燈油灑出去,燈芯滅了,室內一片漆黑。

  周越捂住喉嚨,嘴角流出黑色的血。

  抓心撓肝的痛癢讓他無法呼吸,他模糊不清地想,是哪裡有毒?!是怎麼中毒的?!

  「噗!」

  周越摳著喉嚨,嘔出一大口血。

  他後知後覺,想到信紙抖開時飄散出來的粉末。

  杜青若給他的包子沒毒,給他上的藥沒毒,給他的橘子沒毒,偏偏在最後,用自己的命來騙他!讓他打開那個裝滿毒粉的信——

  周越掙扎著踹翻了木桌,他翻身,死死抓住杜青若的裙擺。


  杜青若知道他一定會看信,她知道他無法抗拒自己的好奇心。

  「——噗!」

  血從嘴裡不斷翻湧而出,痛得眼淚也無法停下。

  周越漸漸失了力氣身子滑下來。

  他幾乎看不清眼前,分不清是夜晚這樣黑,還是他要死了,眼前什麼也看不清。

  恍惚中,又想起她的話。

  好人?壞人?

  就因為這些!就因為這個!

  他用盡全力去抓杜青若的手,意識越來越模糊。

  心裡的憤怒愈加濃厚,他為什麼那麼濃,與之前兩次的恐懼不同。

  「——下一次!如果還有下一次!我一定要殺了你!」

  他用盡全力嘶吼,聲音卻像是喃喃私語。

  他恨啊,像一團燃燒的火,像是沉入湖底的冰。

  明明兩人都是棋子,雖是棄子。

  「我們……我們才是同類,為——」

  他無力捶打地面,含著血吐出那些想要質問的話。

  掙扎的動靜小下去,漸漸不動,只剩下沉重的呼吸。

  直到這呼吸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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