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桃學了一天史書典籍,抱著書本暈暈乎乎回房,剛趴在床上,門被人推開,是去京郊練武的白意芝。
她滿臉疲憊卷著褲腿,臉上還有干透的泥巴,恍恍惚惚走進來。
許桃掙扎爬起來,想幫她打水擦洗。
白意芝擺擺手,第一日來時,那副世家千金的做派被她拋到九霄雲外。
「我自己來,師姐說日後我學得越多,就將我下放,做個九品芝麻官先,這點小事,遲早都是要自己做。」
許桃羨慕望著她。
「師姐們還沒與我說過,我日後能做些什麼。」
白意芝擦著臉,溫熱的帕子搭在臉上,渾身毛孔似乎都在炸開,
「放心,我們都會有用的。」
她手腳發軟,躺在床榻上,腰忽得左右扭了扭,這才發現四肢無力起不來,驚慌呼喊:
「不好!小桃,快拉拉我!」
「來了來了!」
兩人年齡相差不大,又是同一天來萬金樓,一人性格直率,一人細心周到,正好互補。
分到同一間房,睡在大通鋪上,半月後就成親親熱熱的好友。
終於到歇息的時辰,房內連燈也沒點。
白意芝直挺挺倒下,頭埋進被子裡哼哼唧唧。
「床,我想死你……」
許桃扶著腰,艱難扯過被子,給白意芝蓋上,自己也倒在床榻,陷入軟軟的被子裡。
「還、還沒有寫……」
綿長的呼吸聲傳出來,過了片刻,許桃忽地醒來。
她打起精神,奮力掙開被子,從桌角摸到火摺子,只點一盞油燈。
磨了墨,又鋪好紙。
許桃咬著筆桿子。
「小姐,我過得很好——」
這一句似乎太籠統,她想了想,又寫。
「今天一共吃了九碗飯,菜是松鼠魚……」
江玉蘭拎著兩個小包袱進院子時,許多房間的門都沒關上。
這裡只住了十幾個還未長成的學生,不管是平日繁重的功課,還是每隔十日的勞作,都讓她們倒頭就睡,有時候沒關門,有時候沒熄蠟燭,還需要巡查的弟子幫忙。
恰好她今天剛來就逮到一個。
江玉蘭走進房內,在桌上放下小包袱。
許桃趴在桌上,呼嚕聲響得厲害,她手裡抓著一封信,筆落在地上,滾了一圈灰塵。
江玉蘭按按她的麻筋,那隻拿信的手就鬆了。
信上的字越寫越潦草,看的出許桃確實很困。
「吃飯,朋友,外面傳的趣事……藥谷的動向。」
江玉蘭向下瞥一眼。
「什麼都往外寫的笨小孩。」
她嘆了口氣,將信放進袖子裡,抱著許桃回床上,又給她脫了鞋襪,蓋好被子。
她站在許桃床前,看了很久,似要從許桃身上看見故人的影子,可惜什麼也沒有。
江玉蘭想,人人都不該是旁人的影子,是她魔怔了。
她吹熄了蠟燭,走出去,關上房門,心裡曬著一片溫暖的月光。
一大早,許桃打著哈欠爬起來,睜眼看見桌上的包袱。
她渾身一震,瞌睡跑沒了大半,連自己為什麼在床上都沒在意。
「阿白!快醒醒,家裡人來信了!」
她推搡著昏睡的白意芝,見對方不醒,自己忍著渾身酸痛穿鞋下床。
兩個包袱放在床上,許桃正要拆開,忽地想到什麼,她觀察了片刻,拆開一個明顯樸素的包袱。
裡面塞了兩套新衣服,月事帶,三盒糕點,五十兩碎銀,一封信。
信封上短短四個字。
「小桃親啟。」
許桃發出一聲歡呼,小心拆開,拿出信紙。
白意芝被吵醒,打著哈欠,一看許桃那麼高興,也迷糊湊過去和她一起讀信。
「哇,你家裡人過冬去了,下個月會給你寄特產吧?」
許桃美滋滋讀了又讀,慶幸自己近來學了那麼多字,杜青若寫的這些,她都能看懂。
她將信紙貼近胸口,幸福地閉了閉眼。
「會的,會的。」
白意芝嘴角也噙著笑,摸出自己包袱里的信,展開一看,臉上帶著點欣喜的埋怨。
「哼!是我娘寫的,說是要我好好學。」
兩個小女孩親親熱熱討論半晌,分吃了不少點心,打個嗝開始研究別的。
許桃拿起月事帶綁在自己手臂上。
「這是什麼,軟軟的好舒服。」
白意芝覺得有些眼熟,認真瞧了會兒,她紅了臉,悄悄湊近許桃耳邊說話。
許桃發出驚呼。
「流血!我會死掉嗎?」
兩人又嘀嘀咕咕一會兒,許桃依舊不明白。
「為什么女人到了時間就會流血呀?」
白意芝也不懂,她只來了兩次,府上的嬤嬤和娘親都會遮掩過去。
「娘說,我長大成親後就知道了。」
許桃不樂意聽這話,但鑑於對方是自己的好朋友,她只是扁著嘴,將月事帶疊起放好。
她斬釘截鐵。
「總之,小姐給我的就用吧!一定是很好很適合我的東西!」
「什麼什麼?有什麼好玩的!」
金玉合就住隔壁,聽到兩人說話聲,從窗戶外探頭進來。
白意芝下意識往許桃後面藏了藏,害羞不想叫人看見。
「是月事帶!」
許桃大聲說。
金玉合雙眼一亮。
「什麼!你們誰來月事了?還是兩人一起來了!這要上報的呀!能領到好玩好吃的,還能放假,還有新課聽!」
白意芝眨巴眨巴眼睛,豎起耳朵。
金玉合翻窗進來,坐在床邊吧嗒吧嗒說了許多,又搖頭晃腦同她們講。
「這是很厲害的,住在一起的女孩子會受到感召同時來月事,像是月亮升起,海水一同漲潮落潮一樣。」
她回憶著自己上過的課,兩個女孩子認真的模樣讓她得意雙手叉腰。
「不要怕,流點血而已,不覺得自己處理血跡的時候很厲害嗎?」
金玉合嚴肅眯起眼,捏著自己的下巴。
「有沒有冷面殺手的感覺。」
眼見兩個小妹妹點頭,她呲著牙嘎嘎嘎大笑,被推門進來的棠瓷敲了腦袋。
「有任務了,走。」
金玉合捂著腦袋,委委屈屈跟在棠瓷身後。
「師姐你好兇。」
棠瓷臨走時腳步微頓,她側身看著許桃,眼神躲閃。
「外面不太平,近來幾個月,你不用去廚房幫忙,也不准出門,好好跟著嬸娘們上課。」
「是、是!」
許桃還記得棠瓷師姐那天是怎麼罵她的,忙不迭點頭。
金玉合跟在棠瓷身後打轉。
「是什麼任務嘛?我聽說師姐你好像要出遠門?帶帶我嘛!」
棠瓷只回了她的第一個問題。
「去茶館說書,說一出可歌可泣的私奔。」
「咦!說誰的呀!」
「你杜師姐,和那男的。」
「啊?」
金玉合撓撓頭。
「杜師姐不會生氣嗎?話說她好幾天沒在杜府了。」
棠瓷輕輕搖頭。
「不會。」
……
許桃雖不出門,也聽說周家大公子找到了,是同一戶小官之女私奔,估摸路上發生了矛盾,兩人雙雙殉情。
不過,這些情情愛愛只是百姓口中的笑談,議論半日不到,外面已然變了風向,取而代之的是周丞相與太子府的傳聞。
許桃坐在屏風後,面前一方小書桌,上面擺著筆墨紙硯。
她一臉懵懂,還未問些什麼,被手腳快的黑衣女子一把棉花堵了嘴。
門扉開合,隔著幾層清透的紗,她看見江谷主與一男子談判。
「太子污衊我,拿著我的把柄,將我逼到退無可退的地步,叫我做他的僕從,你叫我向他低頭?!」
江玉蘭輕笑。
「周大人何必激動,不過是讓令郎入府做個皇孫伴讀,又不是立即砍了他的頭,一切還有餘地。」
「江御醫,你我心知肚明,陛下殺父殺兄登基,太子也心狠手辣,今日能讓我大兒子殉情自盡、小兒子落入他手裡,來日就能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你與我,才是不死也得脫皮。況且……陛下是要保太子,對貴妃與大將軍動手……我們做點文章,不是很簡單嗎?」
周昌的聲音越來越低,他試探的眼神刺向江玉蘭,對方卻依舊波瀾不驚。
「周大人,您的意思是?」
周昌連忙擺手。
「說笑了,老夫怎敢有什麼意思,只是萬金樓,萬兩黃金不止,各地錢莊無數,不如做點大事如何?江御醫,權勢這艘大船,站多了人,可是會沉的,您得儘快做決定。」
江玉蘭皺眉歪著頭,有些意外。
「周大人,您兒子還在太子宮裡,我如何能信?」
周昌鼻子裡發出一聲哼笑,掩去那副慈父心腸,露出一點真面目。
「我能從旁支過繼,而您的從龍之功就在眼前。」
兩人碰了碰杯盞,以茶代酒,一飲而盡。
許桃聽了一腦子漿糊,她含含糊糊摸不著頭腦,隱約又覺得這些事似乎不該是她能聽的。
屏風外的兩人又細細聊了好一會兒,聲音壓得低,她側著耳朵去聽也聽不見。
還未理出個頭緒,屏風被人拉開。
許桃吐出棉花,揣在掌心惴惴不安。
江玉蘭頭也沒抬,似乎在處理各地送來的急報。
「聽到了,一字不差寫下來。」
許桃心裡微微鬆了口氣,還好還好,不是讓她回答兩人談的話是什麼意思。
許桃心裡有了底,端端正正坐下,回憶起兩人對話,開始書寫。
不消片刻,一張滿是墨跡的紙張呈上,江玉蘭只掃了一眼。
「錯了,重寫。」
信紙輕飄飄落在桌前,許桃呆了一瞬,不可置信撿起那紙,又細細檢查一遍上面的文字,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錯了?哪裡錯了?她分明是記得清清楚楚。
許桃絞盡腦汁,換了些修飾呈上。
「錯了,再寫。」
反反覆覆幾次,已經是那名給她嘴裡塞棉花的黑衣女子在教導她。
「錯。」
「錯。」
「你真的認真學了嗎?」
許桃被訓得眼圈泛紅,顫抖的手再提起筆,又緩緩落下。
她不知道該寫什麼。
回憶著今日坐在屏風後的所見所得,往日那些史書典籍在腦海里不斷盤旋。
史書……
史書上那些記載,又有幾句是當時人真實的對話?不過是後人的春秋筆法。
仿佛有一道雷劈到頭上,許桃福至心靈,提筆落了寥寥幾個字。
黑衣女子接過紙,粗粗掃一眼,揚著笑念給江玉蘭聽。
「周欲反,跪於帝前。」
「帝不語,周字字懇求,言天下苦猛寮已久,求帝救萬民水火,挽社稷之將傾。」
江玉蘭也笑了,她嗯了一聲。
黑衣女子看著有些高興,她背著手。
「還算是個好苗子,我叫宏慧,是護衛使的頭領,教你些功夫,往後,你隨侍谷主左右。」
許桃雙腿發麻,手心全是汗,聽了這話腳下一個踉蹌。
她不敢違抗命令,低低應一聲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