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大雪飄飛,許桃匣子裡的信疊了一層。
她撐著傘,站在十里長亭外,眉目間褪去稚氣,隱隱現出幾分氣勢。
白意芝拍拍她的肩膀。
「谷主說那邊缺人,我去補個缺,馬上就回來做大官給你看。」
許桃應了一聲,遞上懷裡早已經備好的藥。
「聽說你這次要去很冷的地方,這是治凍傷的,我給你馬車裡放了一箱。」
白意芝重重點頭,用力同她抱了抱。
「我走了!」
她登上馬車,揮了揮手。
車輛遠去,只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子。
馬車上不止只有白意芝,還有幾個沉重的箱子,不知裡面裝了什麼,但不是許桃的任務,她也不問。
許桃抬頭看了眼灰濛濛的天色,寒風鑽進衣領里,讓她打了個噴嚏。
冷歸冷,她往四周看了看,沒見那些黑衣人,自己悄悄溜去了杜府。
好不容易從樓里出來,她並不想這麼快回去。
杜府的匾額已經摘下了,府外只餘下兩盞結了蜘蛛網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
許桃還記得幾個月前,杜青若帶著她和母親回來,滿府的人打著紅燈籠找她們。
如今卻已物是人非。
許桃暢通無阻進去,沒瞧見一個僕從,內外金銀玉器花瓶裝飾都不見,家具也只餘下幾件桌椅,看起來,整個杜府都是空空蕩蕩。
「喂,那丫頭,你在這裡做什麼?」
老杜裹著厚厚的棉衣,在正堂和幾個乞丐玩骰子,見來了人才起來去訓斥。
許桃朝那群滿身補丁的乞丐看了眼,嫌棄的話就卡在喉嚨里。
「你沒讓別人進小姐院子吧?」
老杜眯起眼睛。
「你是……許桃?這身氣質當真是不一樣了,有幾分像少谷——咳,我是說杜小姐。」
許桃見他不應,皺著鼻子,疾步衝到後院。
「哎!哎呀!你這小丫頭!怎麼還是那麼瘋!跑什麼,我又沒說小姐院子出事。」
院門嘩啦一聲被推開。
院子裡落了滿地的雪,池塘里結著厚厚的冰,魚倒是不見了,桂花樹也掛滿雪,變成雪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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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沒有點蠟燭,她娘親的牌位和骨灰罈前供著元寶紙錢,底下是一個小小的火盆。
杜青若的東西整整齊齊放好,鎖在箱子裡。
許桃鬆了口氣,收起傘,上前跪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頭。
「娘,原諒女兒不孝,今日才能來見見您,女兒過得很好,您不必擔心。」
她說完,又磕了三個頭。
老杜靠在門邊,百無聊賴揣著手。
許桃站起來,兀自關了門問。
「杜家的人呢?」
她對其餘杜家的人沒什麼感情,只是憂心這往常僕從眾多的杜府,如今空空蕩蕩,不知杜青若回來會怎麼想。
老杜抱著手搓了搓手臂。
「邊走邊說,外面怪冷的。」
許桃撐起傘,接住紛紛落落的雪。
老杜說:
「你也知道,杜小姐雙親與她不親近,我尋思啊,估計是有仇,杜小姐給兩個人下了毒,這不,秋天的時候,兩個人就毒發身亡了,七竅流血,面容扭曲,死得老嚇人了。」
「杜大人死後,下人散的散、賣的賣,官府要把宅子收回去,又被谷主動了手段買下來,你過兩日來,就能看見府門掛上濟慈堂的牌子,收留婦孺,不過你放心,小姐的院子是不會動。」
許桃聽著,神情略微鬆動,臉上疑惑卻依舊不減。
「死就死了,小姐知道嗎?我近來給她寄的信都石沉大海,你們是不是告訴她了?她身子出了問題有人照顧嗎?」
她問得快,眉頭越發皺成一個川字。
老杜怕她鬧事,連忙回答。
「我的許大姑娘!你放心吧,谷主定然將一切安排得妥妥噹噹,近日谷中有大事,人手四處奔走,你就忍忍,別去麻煩谷主了。」
許桃犟著嘴,她攥緊了拳頭,又鬆開,壓著自己的急切。
「我、我知道!她老人家日理萬機,我自然不會叨擾,我只是擔心——」
「許姑娘,您就行行好,先熬一熬,等事情做完了再說。」
許桃移開傘,又看了眼天色,她戀戀不捨轉身,朝那間小院子望去,不知是安慰誰,喃喃自語。
「是,等到春天就好了,等春天。」
她從袖子裡掏出銀票奉上。
「多謝護衛使為我娘上供,打掃小姐院子,許桃感念恩情,不多打擾。」
老杜神情複雜接過銀票,看見她頭也不回往外跑,久久站在庭院中。
他想起那個踮著腳給杜青若遮雨的丫頭,那時她又瘦又小,面色蠟黃,與現在這副精幹模樣相比,僅僅半年不到,真是判若兩人。
「這孩子,真是長大了。」
許桃打著傘疾步走回萬金樓,這麼大的雪,來來往往的行人亦是撐著傘往家裡趕。
一把把傘從半空俯瞰下去,像是一朵朵沾了白的花。
馬蹄踏著雪,驚擾這群「花」。
「北川急報!叛軍!有叛軍!」
許桃用袖子擋住臉,拂開臉上吹來的雪。
聽清馬上人的話後,她悚然一驚,連傘也顧不上,幾步衝進萬金樓。
發間的雪很快融化,落在額頭上,像是浸出的冷汗。
上樓梯,站在門外平復了呼吸才輕輕推開門進來。
江玉蘭站在窗邊,看騎馬驛卒一路衝進皇城。
她搖了搖頭,示意身旁人拉弓。
城門將要關閉的剎那,一把箭倏然飛出,直直穿入驛卒胸口,雪地上染著一片血色,值守羽林衛霎時間方寸大亂。
「有刺客!」
江玉蘭抿了口茶水。
「秋大旱,冬饑荒,小棠時機把握得正好。」
許桃瞠目結舌,近幾個月培養的嗅覺讓她捕捉到一絲風雨欲來的味道。
宏慧收起長弓,對她抬了抬下巴。
「愣著做什麼,寫啊!」
「寫——寫什麼?」
許桃冷汗津津,牙齒在嘴裡發顫,似有一股龐大的浪潮即將淹沒一切。
「歲飢,民起義,欠餉,軍譁變,天子昏庸,朝堂內亂,帝出,穩固河山。」
白意芝帶著滿車金銀離京,她不是九品芝麻官,她是去幫棠瓷起義,做那叛軍中的小將。
她胸腔里,一顆蓬勃的野心能把天捅破。
信使入京,皇城門口遭人截殺,皇帝龍顏震怒。
這京中,已然混進了叛軍的人,甚至不屑偽裝,敢在天子眼皮下殺人,抽皇家的臉面!
皇帝雖坐在皇城中心,把持著虎符,喉嚨卻一片冰涼,好似被一支箭矢對準。
京城內的守備軍只有五千人,而真正統帥十萬大軍的人,在邊關。
不久前,貴妃的兒子,將軍的孫子死了,他的三皇子死了。
他為了保太子,連發十道詔令,命人入京赴一場鴻門宴。
本想著奪了兵權,換自己的人,沒想到在此節骨眼上,北川出了叛亂。
探子來報,那兩父子已在半途,他如今是騎虎難下。
將軍?有叛亂的時候才是將軍,四海昇平的時候,就是吃乾飯的閒人。
噓,不能說破,不能擺在明面上。
大將軍姓陳,年近古稀,兒子也是而立之年,三皇子沒死前,他們不擔心自己項上人頭,甚至滿門榮耀得以延續。
但皇子死後,皇帝不對太子加以重罰,只是叫他跪上一跪,挨了些打,再哭一哭,這件事高高拿起,輕輕放下。
什麼意思,想必是很明顯了。
太子繼位,他們還有活路嗎?皇帝為了兵權也要對他們動手,此時不反,更待何時?
京城外,寒霜裹了冰碴子,拍在駐紮帳篷上。
「爹!這周昌,怎麼還沒傳來消息!」
少將軍粗著嗓子,換了常服,和自己的大將軍親爹烤著爐子,周圍是幾個隨行的兵士守著。
他們身後還有一千人馬,都是扮成流民,晝夜兼程趕到京都。
皇帝以為他們尚在路上,殊不知那些只是替身,此次駐紮京外,就要打皇帝措手不及。
可這一千人,人吃馬嚼不說,又是深冬,柴禾也供應不上。
之前周昌傳信會安排,半路上派回來的信使也說安排了,結果只能在京城外破馬場藏著。
派去送信的使者一個也沒回來,當真是憂心不已。
大將軍捋著鬍子面目陰沉。
「應當是裡面出了什麼事情。」
少將軍煩躁抓著頭髮,原地轉了兩圈,粗聲粗氣罵:
「將軍府也沒人出來,皇貴妃在宮裡傳不出消息,周昌靠不住,我們不如退回邊關,帶領大軍一路殺過來!」
大將軍按住他的肩膀。
「不急,為父教過你,兵聞拙速,未賭巧之久也,這一路我們求快,是為了躲開暗殺,臨到京城了,反而不能急躁冒進。」
「況且,為父聽說北方又出了叛軍,皇帝既要光明正大的收回兵權,又要用你我父子鎮壓叛軍,該急的是他。」
大將軍往身後看了一眼,兵士凍得直哆嗦,已經開始劈柴燒火。
「再不濟,派個小隊扮作匪徒去搶,這京城周圍,多的是田地莊子,皇帝派人出來剿匪,我們還能耗上一耗皇城裡的羽林衛,從外地調兵需要時日,我們趁機直取皇城。」
「是!」
少將軍呼出一陣白氣,臉上滿是佩服。
「還是父親高明,既解決了軍需,又消耗敵人,可惜我二人回京,不知邊關如何!」
大將軍撫著鬍鬚,露出一個笑。
「放心,我座下那幾個將軍都是隨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尤其是王猛,被我一手提拔上來,皇帝派的草包,絕對壓不住他。到時候我們殺皇帝奪虎符,內外策應,挾持皇帝號令天下,再去攻打北川那群拿鋤頭的泥腿子,江山就在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