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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邊軍

2026-09-21 19:13:41 作者: 姜姜麥麥

  一月前。

  大雪,滿目都是白茫茫一片。

  金玉合趕著馬車,裹在厚厚的狐裘里,她鼻尖凍得通紅,憑藉極好的眼力,才看見不遠處高大的木塔。

  「停下!找個背風地,就在這裡燒火煮湯!」

  風帶著羊肉的香味鑽進營帳。

  帳篷里幾位重甲將軍本就是憂心糧草,聞到這味道,也不說話了,互相對視一眼,幾人肚子咕咕叫。

  幾十萬軍餉說得好聽,實際上被那群官員層層剝削下來,將軍肚子裡都沒了油水。

  軍中有屯田制,但今天秋大旱,百姓幾乎都顆粒無收,冷冬忍冬,兵卒被凍傷凍死不在少數,如今營帳中還能作戰的,也就六七萬人。

  大將軍和少將軍帶走精銳的同時,也帶走了許多糧草。

  軍營中糧不夠,將士喝著看得見底的清湯,聞到這股子肉香,肚子裡那是抓心撓肝。

  為首的大將姓王,一馬當先掀開了帳篷,恰好與另一個帳篷里的監軍太監同時出來。

  「咱家都要餓死了,到底是誰在燉肉!?大膽!還不快給咱家端上來!」

  王副將懶得搭理他,用鼻子嗅著,眼見自家所有兵士都好似在擦著嘴神遊天外,人人腳步虛浮,眼神渴望伸頭在瞧某個方向。

  「叮鈴鈴,叮鈴鈴。」

  一陣鈴鐺響從雪中傳來。

  馬屁股上掛了個銅鈴,一步一搖。

  金玉合穿得厚實,在風雪中,她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獨自坐在馬上,像是憑空冒出的精怪。

  詢問的軍士眼神也不眨看著那碗羊肉湯,話都說不利索。

  「你、你是誰?!吸溜!」

  這是吞咽口水的聲音。

  金玉合笑著,俯身將那碗羊肉遞過去。

  「我是萬金樓的當家,想和你們統領聊點事情。」

  「什、什麼金,沒聽說過。」

  兵士的眼珠子都要掉進湯里,不停吞咽口水,卻不敢去接。

  一旁的兵士一把肘開他,口水直流。

  

  「去去去,讓我來查查這碗東西有沒有毒。」

  他搶過碗,長槍抱在懷裡,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一把抓起兩根手指大的羊肉,片刻猶豫後狠狠捅進嘴裡。

  也是餓得狠了,一口接著一口,估摸連味道都沒嘗,不要命往嘴裡塞。

  「哎哎哎!給我留點。」

  守門的兵士爭搶起來,碗沿都舔得乾乾淨淨,有人咂了咂嘴,回味那轉瞬即逝的肉味。

  眼見碗裡空了,金玉合下馬,抖抖肩上的雪。

  「別搶呀,要是我跟你們將軍談成合作,今晚大家都能吃最少——」

  她伸出手指,在所有人面前比了個三。

  「三碗!碗碗都是這麼大塊的肉!」

  這話一出,十幾個兵士如狼似虎的眼神落到她手指上,不約而同咽了咽口水。

  她說什麼?!這樣大塊的肉,還有三碗?!

  金玉合對他們渴望的目光仿若無知無覺,她扯扯衣袖,翻出裡面的棉花,又從馬上的布包里拖拽出一件厚實衣服。

  「這外面真冷啊,要是值守的時候,有件暖和衣服穿就好啦。」

  兵士們身上打了補丁,還裹著春秋的衣服,兩個月前,發下來的冬裝里都是棉絮,比春裝沒好多少,日夜值守,靴子要是滲透進雪水,能凍得人渾身發冷。

  金玉合將那衣服往空中抖了抖,他們的眼神就追過去。

  她往空中一拋,幾乎所有人都伸手去接,長槍掉了也渾不在意。

  衣服被一個兵士跳起來一把抱在懷裡,他臉色凍得發紫,忙不迭披在身上,喜不自勝摸著料子,嘴角咧到耳後根。

  「暖和!真的暖和!」

  這一番唱念做打,營帳里不少人都被引了過來,更別提還有無處不在的羊肉香味勾著。

  「大家不用擔心,要是我能同將軍談成,人人都能有好吃的、暖和衣服!」

  王副將剛到營門口,聽見這句話,心裡頓時一沉,當即震天怒吼。


  「放你的屁!誰在動搖軍心!」

  他一把推開被肉香勾到痴迷的兵士。

  「私闖軍營是死罪!還不快把她拿下!」

  兵士面面相覷,吞咽著口水。

  金玉合拱手行了個大禮。

  「我是萬金樓的二當家,我金家在邊關養了萬頭牛羊,沒想到今年天降大雪,牛羊凍死大半,凍死的牛羊是處理好了,毛皮也製成了冬衣,可偏偏雪路難通,買家不搭理我們,只好來求求將軍,能不能收了這批貨,給小人本錢就成。」

  她口齒清晰,表情可憐,不似作偽,何況那羊肉味已經香得人都要迷糊了。

  王副將咽了下口水,努力瞪眼去瞧,白茫茫的雪後,卻是什麼也看不見。

  他還在猶豫,身旁的兵士卻已經熬不住了。

  「將軍,你就答應她吧。」

  「是啊,將軍,軍中好久沒吃過肉了。」

  「將軍……」

  王副將咽了口唾沫,還未應下,皇帝派來的閹人迫不及待走上前。

  「肉呢?在哪裡?!」

  金玉合為難看著王副將。

  「這、東西甚多,況且我這也是擔心將軍不同意,隻身一人來此。」

  她指著一個兵士手裡捧著的空碗,表情無辜。

  「就那一碗。」

  太監聽了,轉頭一雙陰毒的眼神剜一眼王副將。

  所有人沒想到,他一個快步上前,一巴掌扇在捧碗兵士臉上。

  「大膽!敢私吞!我看你是不要這條賤命!」

  王副將臉色一沉,周圍將士神情一變。

  被打的兵士也是個有血性的,反應過來後呲牙衝上來,一拳砸在太監臉上。

  金玉合不動聲色,悄悄伸出一條腿。

  那太監被打得慘叫,趔趄後退,又不知被誰絆了一下,哎呦一聲摔在雪地上。

  他恨恨爬起來。

  「來人!把他給我拖下去軍法處置!來人!我可是陛下派來的!我手上有聖旨!」

  周圍將士一動不動,用一種看死人的目光凝視他,太監聲音漸小,咽了咽口水,縮著脖子。

  王副將示意兵卒上前。

  「公公累了,帶下去。」

  這下兵士們倒是動得很快。

  王副將被這麼一打岔,嘴裡的話也說不出口,一看周圍人都指望著他,煩躁揮手。

  「看老子做什麼!都回去,我需得和各位將軍好好商量,金當家,您留下在營中歇息片刻。」

  他將金玉合那一腳看在眼裡,也不喊打喊殺了,態度好了許多。

  金玉合笑眯眯拱了拱手,樂顛顛跟領頭的兵士走了。

  「王副將,我等你好消息哦!」

  王副將微微點頭,掃了餘下兵士一眼。

  人人都用一種充滿渴望的神情望著那片大雪後,想吃飽,想穿暖,怎麼這麼難呢?

  王副將摸了摸肚子,又看一眼營帳里一口大鍋,鍋里翻騰著三三兩兩白米,許多麩皮,一點油水都沒有。

  他神情複雜,幾番糾結,不知怎麼講這營前的事情,其餘副將也追著肉味出來,一個個兩眼放光。

  「王將軍,這是什麼味道!查清楚沒有!」

  王副將與他們細細說了一遍,有人猶豫,也有人一拍大腿。

  「這還等什麼,快把那當家的請出來!」

  王副將背著手搖頭。

  「各位同僚,不是我不願,只是軍中帳目上,銀錢少的可憐,不知道能不能還人家本錢。」

  他這話說出來,副將都擰了眉毛。

  一人說:

  「倒不如,先記著,讓兵士們吃飽喝足再說?」

  另一個漢子一拍腰間的刀柄:

  「算球!直接搶了!我們是軍,他們是民,這怕個鳥啊!」

  王副將瞪說話的人一眼。

  「那是萬金樓!天下最大的錢莊,得罪了有什麼好處?而且她說話怪裡怪氣,不知道這當真是巧合,還是背後有人算計……」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大哥,小弟我是餓得頭暈眼花!」

  王副將也餓啊,愁眉苦臉,餓著肚子來回踱步,金玉合倒是又跟送她過來的兵士聊上了。

  「給!」

  她高高舉起一瓶藥膏。

  「這是我家醫師研製的凍傷膏,大家來分一分,都抹一抹!」

  幾個兵士手腳凍得生瘡紅腫,動起來一熱就又癢又痛,恨不得用牙去咬,撓得鮮血淋漓又結痂。

  抹上這藥後,一個個臉上顯出驚色。

  「真的不癢了?」

  「快快快,當家的,再給我來點。」

  「我也要!」

  金玉合眼尖看著一個兵士挖了藥卻不抹,反而是悄悄走開。

  她心裡疑惑,特意伸長了脖子問。

  「你幹啥呢?」

  眾人齊刷刷扭頭看過來,那兵士有些不自在藏起手,擋住上面的白色藥膏。

  「我本家兄弟腳爛了,晚上疼得厲害,我想著給他帶點過去,當家的,這要是——」

  聽了這話,周圍熱切的氣氛霎時間冷下來。

  其餘時節都還能熬一熬,熱了光個膀子也涼快,偏偏是冷,是大雪,真能讓人生不如死。

  金玉合臉上沒了嬉笑神情,她鄭重挖了一大份按進他掌心。

  「我沒想到……說起來,我帶了兩位醫師,一個治內傷,一個治外傷,不管將軍能否應下這筆買賣,我派兩人前來營中待些時日再走,也好替你們看看。」

  軍中並非沒有軍醫,只是儲備的藥材幾乎都要耗盡了,即使再高超的醫術也沒法子將人救回來。

  兵士們心裡也知道,但難得有外人這麼關心他們,一個個也不好說出口,含糊點著頭。

  「多謝當家的。」

  金玉合挖完一瓶藥膏,坐著有些無奈嘆氣。

  「太平日子久了,我也不知軍中竟是這般光景。」

  有兵士搖著頭。

  「話也不對,雖說行軍時,衣服食物好些,只是屢屢與人拼殺,死人更多,還是不打仗好。」

  金玉合轉了轉眼珠。

  「對對,還是不打好,我不是怨太平日子,但你們護衛家國,拋頭顱,撒熱血,上面那群官員還層層盤剝,當真是該死。」

  「害,誰說不是——哎,你推我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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