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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雪中炭

2026-09-21 19:13:45 作者: 姜姜麥麥

  「說什麼?!」

  還沒見到人,就聽見王副將中氣十足的大嗓門。

  帘子掀開,風雪湧進來吹散了本就不多的熱氣。

  金玉合無視他陰沉的臉色,一抱拳,喜氣洋洋道:

  「將軍,是有好消息給小人嗎?」

  王副將板著臉,一雙雙期待的眼睛看得他頭皮發麻。

  他揮手,不耐煩讓圍在營帳里的兵卒出去。

  「滾滾滾!你們沒事幹?!」

  等到人一個個低著頭鵪鶉樣走了,王副將看向金玉合的神情稍緩。

  「二當家,你們帶了多少人。」

  金玉合抱手抬頭望天。

  

  「不多,也就兩百人,唉,將軍,如今我也同你說實話。」

  王副將撫著劍的手不由放鬆些許,兩百人,確實不多。

  金玉合靠近他幾分,面露愁容,兩手一攤。

  「萬金樓是做著錢莊酒樓,成衣料子的買賣,本來是不養牛羊的,可消息傳來,因這場寒冬,牛羊凍死,今年好些農戶血本無歸,我母親心生憐憫,撥了人,叫我一路收牛羊收過來,說實話,我早已與家中各大酒樓商量好了,只等送肉過去烹煮售賣,不曾想暴雪封路,人馬駐紮在原地,時日越久,成本越高,所以我才來軍營碰碰運氣,至少賣出去一部分,回回本。」

  王副將眼神複雜,感嘆道:

  「令尊真是大義。」

  金玉合深以為然點點頭,對這誇讚十分受用。

  她悄悄打量著王副將,想起棠瓷同她分別時遞來的情報。

  這位軍中僅剩,能決定大軍動向的王副將是個治軍嚴明的將領,有才能,重義氣,野心不大,是個老實的好人。

  果然,王副將略微思索後,猶豫著問。

  「不知萬金樓能否簽一份契書,軍中……銀錢不足……」

  他說得緩慢,麵皮抽動,似乎極其恥辱。

  「契書?」

  金玉合摸著下巴,做出一副商人精明樣。

  「不足?究竟是差了多少,不如將軍說說軍中有多少,我給您少算點。」

  王副將臉上神情更加尷尬。

  「一……」

  金玉合拍手轉了一圈。

  「一萬兩,呃,也行,就當折了大半!將軍派人同我走吧!」

  「一千兩……」

  他默默補完後面的話。

  金玉合的歡呼戛然而止,恢復那副精明樣。

  「這個,確實是難辦,果然還是立契書比較好,農戶的錢我先墊上,只是您知道如今暴雪,我們留在外面一時居無定所,不知將軍能否讓讓我們入軍營擠擠,若是將軍不放心,也可派人看管我們。」

  王副將聽她說難辦,羞愧得不敢抬頭,又聽她應下鬆了一口氣,只要這些物資是真的,後面那個條件簡直不值一提。

  平時不怒自威的將軍堆著笑。

  「哪裡哪裡,二當家說笑了。」

  肯定是要叫人看管的,他也只是客氣兩句而已。

  契書一式兩份,簽完後抖著手,餓的。

  兵卒一聽談好了合作,個個喜氣洋洋,爭著搶著去搬牛羊肉。

  王副將同其餘幾位將軍嘀嘀咕咕一陣,派了一個寬臉漢子領一千人去。

  這漢子曾說搶了肉又如何,到了金玉合面前笑臉相迎,聞著肉香是口水直流,不由分說騎著馬衝進雪裡。

  「走走走!」

  人都沒有吃的,這些馬也是皮包骨頭,若是還沒有糧食,它們也是口糧。

  金玉合豪爽道:

  「好!請將軍跟上。」

  短短半個時辰,人群翹首以盼,大批大批肉和衣物被帶了回來。

  裝在板車上,收在袋子裡,拖在馬背後。

  王副將一抹嘴,遮不住眼中的喜悅。

  他細細看了金玉合的人,果真許多農戶,手上有繭,臉上曬得黑紅黑紅,笑容憨厚樸實。


  還有一半的人穿著黑衣,在雪中極為顯眼,只是腳步聲輕快,看得出是練家子,恰與金當家的話契合。

  金玉合似對他的打量無知無覺,只是吆喝眾人開鍋熬湯,她甚至帶著人去傷兵營,拿出好些藥物。

  王副將看她動作,也只派了兩人跟著,卻不想那兩人也被她幾句話哄去吃羊肉。

  金玉合四處溜達,一晃眼溜進將軍大帳,帳外傳來喧鬧聲,所有人都在爭搶羊肉。

  她手指極快,分揀著那些軍政要令,一條條信息從腦中飛快閃過。

  忽地,在一封傳信上停下。

  「北川忽起戰事,大將軍不日入京,按兵不動,靜待指令,糧草可去周邊村落存取……」

  沒錢怎麼取,當然是去搶。

  金玉合放下傳信,將一切恢復原樣,從營帳中旁若無人鑽出來。

  帳外軍士圍著吊著的大鍋不停撈肉,將軍們受邀,在大帳中擺上桌子,中間是燉著一整隻羊,不時有廚子削肉呈湯。

  「嗝,這大戶人家的廚子,真是不賴,手藝是這個!」

  有將領吃得豎起大拇指。

  王副將也吃肉喝湯,頭也不抬咕嚕嚕灌下三碗。

  調料一放,本就鮮香的羊肉軟爛入味,湯上飄著一層厚油湯,乖乖,他們一年多沒見過這麼多油水了。

  寬臉漢子面前擺了七八個大空碗,他捂著肚皮,滿足往後一仰。

  「好吃,這輩子值了,就是沒酒,要是有酒,豁出這條命也成!」

  說話間,一壺酒晃到眼前。

  寬臉漢子頓時直了眼睛。

  金玉合故意揚了揚酒壺,打開瓶塞,深深嗅了一口。

  「我這酒啊,可是樓中精心釀造——」

  寬臉漢子聞著醇香,渾身直打哆嗦,就差沒撲上去搶。

  「這香!好酒,好酒啊!金當家,您行行好,就給我酒鬼嘗一口!」

  金玉合端著一個空碗,往裡面倒了些。

  「這位將軍,後勁大著呢,我是怕您喝不了。」

  她一激,寬臉漢子頓時不樂意了,一拍桌子粗聲粗氣。

  「用嘴說有啥意思!給我倒上!我要是暈了,就不能叫酒鬼!」

  眾人立時起鬨。

  「好!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麼酒!」

  王副將也不攔著他們,此前軍中人又餓又冷,今天好不容易有吃的,又有衣服,高興高興。

  金玉合哈哈大笑,當真是倒了一杯酒。

  寬臉將軍接過一飲而盡,連碗底的水漬都不放過。

  「好酒!好酒!香醇濃厚!」

  他站起來,虎目圓睜,又要去拿金玉合的酒壺。

  眾人被勾了饞蟲,也一個個上前。

  「金當家,也給我來一杯!」

  「我也來!」

  喝著喝著,王副將也喝了一杯。

  金玉合看著他眯著眼睛笑,笑著笑著,忽地蹲下身,手指點那幾個喝得醉醺醺的將軍。

  「倒、倒、倒。」

  隨著她的手指,重物落地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廚子從腿上抽出別著的刀。

  外面是歡天喜地的吃肉聲,帳內,卻只剩下羊肉湯在鍋里沸騰翻滾。

  王副將瞪大了眼睛,嘴裡嗬嗬想要說話,眼皮卻重得厲害。

  金玉合雙腿盤坐,取出懷裡的藥瓶,打開後朝他鼻子下輕輕一旋。

  一股臭不可聞的氣味傳來,王副將頓時乾嘔,恢復幾分清醒。

  他扭頭一看,方才笑容和善的廚子,個個臉色冰冷,把刀架在他這群兄弟脖子上。

  那個在他看來年輕活潑的小姑娘,捧著臉一派天真,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他聽。

  聽什麼?

  外面吵吵嚷嚷的吃肉聲?

  她說。

  「別太激動哦,耐心聽我說,如果我們得不到想要的,不如全部殺了,你懂嗎?」

  王副將看著她,只覺得那張圓潤的臉變得面目可憎。


  「你、你難不成還想毒害大軍?你是朝堂的人?不,不像,你——」

  金玉合搖了搖頭。

  「看你表現嘍,我主要是來招降的,你們不降,我只能殺了你們,把鍋扣到那個太監身上,到時候大軍群龍無首,我只消說一句,跟著我能吃飽穿暖,這些兵也是我的。」

  王副將試著動了動手腳,渾身像是被石頭壓著,他一手掙住矮桌,額頭暴起青筋。

  「你是誰的人?還是外族?有什麼目的?」

  金玉合認真看著他。

  「誰能讓天下人吃飽,我就是誰的人。」

  王副將不說話,只是用一種深沉的目光與她對峙。

  「朝廷,尸位素餐,皇帝,昏庸無能,你們的將軍,帶走糧草,逼你帶著大軍去劫掠村落,你還有誰能依靠,來加入我們吧,難道你真的要去做那匪徒?」

  王副將瞳孔驟然一縮,似在問:你怎麼知道?

  金玉合端起一碗羊肉湯,也喝了一口潤潤嗓子。

  她說:

  「你不想的,常言道,兵匪過境,猶如梳篦,我看了許久,你寧願讓人去刨樹皮,也沒有搶奪百姓食物,可見是個好將領,正是我們需要的人。」

  王副將眼神動了動,嘴唇哆嗦一下。

  他是在戰場中救了少將軍,才從小兵一路被提拔到副將,治兵嚴謹,卻時常被大將軍斥責婦人之仁,優柔寡斷,從未想過,還有勢力會因這個招安他。

  婦人之仁?仁義又有什麼錯?這難道不是誇讚嗎?

  他寧死都不願將屠刀伸向背後。

  金玉合放下碗,站起身,居高臨下。

  「沒有我,你們那些糧草最多能支撐半個月,半個月後如何暫且不論,現在,這些兵卒嘗過了肉,穿過棉衣,有人治傷,驟然失去後是否還能忍受?王副將,你不怕出現逃兵,不怕軍中譁變?」

  她幾乎是堵死了王副將的所有活路。

  不說他與兄弟們的性命在人翻手之間,就算是叫兵士進來殺了這群惡徒,自己僥倖沒死,後續又如何是好?

  她現在能給將軍下藥,萬一日後,同夥給兵卒下毒,或者剩下的牛羊肉中有毒怎麼辦?

  他們不吃,就要餓死,難道真的要去劫掠百姓?

  天災人禍,百姓家中艱難,最多最好的也只是麩皮,對於吃飽了肉的軍士,真的能滿足嗎?

  即使金玉合身死,幕後黑手再派給旁人過來,只在外面用那股肉香引誘,扛不住餓的兵卒一批批逃,他能管得過來?

  好像,只剩下一個選擇。

  但造成他困境的不是金玉合,是朝廷,是皇帝,是被剋扣的軍餉,甚至是不顧他們死活的將軍。

  王副將低著頭,一言不發。

  金玉合朝他伸出手。

  「我了解你,你卻對我一無所知,所以我想,你可以試著先與我達成交易,暗中觀察我們是怎樣的人,我有這個魄力面對你的十萬大軍,你敢嗎?」

  王副將被她這話中的豪情驚訝,他心裡本就有動搖,聽著這番真摯的話,又望進那雙澄澈的眼睛,帳外歡聲笑語不斷,肉香一股股飄來,被她一激,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金玉合說的對,至少,她們是真正給他吃肉的人。

  他狠了狠心,撐著矮桌想要站起來一掌拍上去,渾身卻依舊像是被鐵釘子釘在原地,不由瞪了一眼金玉合。

  金玉合撓了撓頭。

  「嘿嘿,人家這不是怕你跑了嘛?方才那解藥也只能讓你清醒過來,一個時辰後就能恢復行動嘍。」

  她又坐下,幫王副將擺了個舒服的姿勢,拍拍他的肩膀。

  「我們現在是朋友啦!雪停後,另有一批物資,我待會寫封信,叫她們帶藥過來。」

  王副將一聽有藥,神情微動。

  「你們究竟是誰?」

  金玉合眯著眼睛想了想。

  「先皇的女兒,當今聖上的姊妹,嘉善公主。」

  王副將艱難回想片刻,倒吸一口冷氣,極為驚訝看著她。

  「嘉善公主?我倒是聽過,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她不是被歹人殺害了嗎?她是女子,怎能——」

  金玉合翻了個白眼。

  「要不是皇帝小心眼,她能假死嗎?而且女子怎麼了?!你現在能吃飽,靠的不是皇帝,靠得是我們這些女子!」

  王副將不說話了,他想起金玉合那句『誰能讓天下人吃飽,我就是誰的人。』又想起那些被剋扣的軍餉,餓到臉色發青的弟兄,覺得有幾分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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