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王,擒王,一字之差,卻謬之千里。
血染上長街,刷洗了一天一夜。
江玉蘭接過白意霖手裡的玉璽和虎符,穿上龍袍,坐在龍椅上。
龜縮在家的大臣受到詔令,一個個穿上朝服,惴惴不安進皇城。
身披甲冑的兵士站在兩側,刀尖上染著尚未洗淨的血。
那名最出彩,最年輕的小將手持長刀,披甲上朝。
「跪!」
皇帝身旁的女官高聲唱和。
群臣下拜,唯有一人站在原地,背著手,脊背挺直,端著一副鶴立雞群的架勢。
江玉蘭與宏慧對視一眼,額上金珠微微晃動。
宏慧斥罵:
「大膽!見陛下!為何不拜!」
這位御史臉上是充血的憤怒,他輕蔑掃一眼朝堂上的同僚,絲毫不懼與江玉蘭對視。
人人怕那刀尖染血的小將,他不怕!
不過是豎子成名,他張口,聲音鏗鏘有力。
「欺世盜名之徒,安得我跪!」
他梗著脖子,高傲昂起頭顱,直視聖顏。
卻沒看見御座下的白意芝眼前一亮,唰一聲拔出長刀。
她舉起刀,縱身一躍,在那御史驚恐的眼神中,一刀砍掉他的頭顱。
御史的腦袋咕嚕嚕滾在地上,眼裡是驚恐,更多是不可置信。
以往君主,多數都是好聲好氣詢問,或是發怒也會用理智強壓下去,他們需要官員,需要名聲。
而江玉蘭不同,她只是略微示意,一直站在朝堂大臣隊列外的白意霖走過去,站在那御史的位置上,提起裙擺,跪在一灘血色裡面不改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群臣一抖,呼吸頓時沉重起來,他們的頭埋下,更低,更俯首。
堂外還有許多女子一個個摩拳擦掌,眼神灼灼,她們中有人曾是農婦,有人曾是青樓女子,有人是世家女,有人是藥谷弟子,她們在等,誰不長眼,能讓出一個位置。
江玉蘭從龍椅上站起身,環視著底下的一干大臣。
「我有兵權、糧食、臣子,我等著你們暗地裡搞小動作。」
她說得張狂,也有張狂的資本。
又有一個年輕官員站起來,他像忍無可忍,煽動著群臣,指著江玉蘭罵。
「你難道能把我們全部殺光!?看看你帶來的那些女子,難不成上過學堂?你們懂什麼政事,懂得什麼是朝堂運作!」
江玉蘭看了眼他的官職,似乎想起來了。
「世家子?你的父親是屯田令,你也是被他一路提拔上去的新屯田令,老的退了,小的又來,日後還要傳給孫子,一家人把朝堂職牢牢控制在手裡,又不做實事,誰給的錢多,誰占的地就多,交易往來,一個不落,有田者田更多。」
「這樣的政事,這樣運行朝堂,有延續的必要?」
那男子瞪大了眼睛,氣喘如牛,顯然是不知道她為何會知曉,為何敢說出這些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們這些老東西一輩子活在自己的規矩里,一輩子用這套規矩去束縛旁人。
可惜他還沒問出口,又被一刀砍了脖子。
江玉蘭冷笑,坐回龍椅上。
「今日我高興,願意同你們說幾句,名聲?我不稀罕,我奪位以來,已被無數人咒罵,就算今日身死,來日似我的女子源源不斷,天下大勢,誰也無法阻擋!你們恨,你們怨,也只能看著我坐在這裡,誰想殺我,誰來殺我,都只能看著!忍著!我已經登上帝位!朕就是天子!」
她的聲音落在朝堂上,砸進每個人心底。
又被傳到宮門外,大街上,穿透每片雪花,湧進每個人耳朵。
浪潮一層疊一層,聲音一聲高過一聲。
天地越來越大,她們越來越渺小,人間卻因她們改變。
許桃依舊隨侍帝王左右,她的墨痕蒼勁有力,一道道政令發出。
歸者還其田、地主不可封山、開倉放糧、減少賦稅、為大軍運送軍需、開路修驛站。
民間凡有女童的人戶,可每季去衙門領一袋種子,兩袋米。
暗娼、青樓、女德書,衛士查出幕後之人,夷三族,開設女學,不限身份、不限資產,無論誰人,皆可憑真才實學去往內府,為陛下效命。
同時,衛士查抄貪污,曾反對皇帝的世家受到清算,男子貶為庶人,女子送入學堂將功折罪。
此外,各地爆發了大大小小叛亂,無非就是想趁著開朝,賭皇帝沒功夫清理他們,割據一方。
金玉合帶著一部分軍隊北上,大軍壓境下,所到之處勢如破竹。
世家,饒是各方關係複雜,權勢相互制約,在刀劍之前,不過一捧黃土。
期間邊境略有動盪,外族派人試探,被王副將帶人打了回去。
如今是雙方都艱難的寒冬,邊軍有皇帝做後盾,不缺衣,不少糧,直接將對方打得不敢來犯。
「和異族這麼打下去也不是辦法,得施行漢化和互市。金玉合那嘴皮子去監軍太屈才,叫她回來帶著錢財護衛去談買賣。」
「是。」
「宏慧她們查完貪污,把牽扯出的冤假錯案立個條子,掛在北門大街上,讓女學的人輪流去念。」
「是。」
「陳大將軍如何了?」
許桃站在她身後,恭敬回答。
「大將軍養好了傷、少將軍、廢帝,正在天牢中……廢帝瘋瘋癲癲,念著要見您,少將軍則是問起了前貴妃。」
「貴妃?」
江玉蘭思索。
「說起來,那群妃嬪,不要讓她們歸家,先送去女學教教,願意幫忙的就留下。」
「是。」
「廢帝嘛,確實得去見一見。」
天牢潮濕,陰寒刺骨,皇帝來後,獄卒連忙溫起了火爐子。
廢帝滿頭白髮,跪坐在稻草堆里,那身盔甲和裡面的黃袍已被人剝下,只穿著一件囚服,嘴裡喃喃。
「不可能,不可能,絕不是她——」
江玉蘭示意其餘人轉過身去,她親自打開了房門,走進牢內。
廢帝抬起髒污的臉,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她的臉,忽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你不是她!」
廢帝瘋瘋癲癲衝過來,掐著她的肩膀,眼神在那張臉上掃了一遍又一遍。
「嘉善、嘉善早就死了!」
江玉蘭輕輕一推,廢帝踉蹌兩步,摔倒在地上,他像是得到了滿足的孩子,拍手咧著嘴笑。
「死了,死了!」
江玉蘭摸著自己的臉,上面已經有了皺紋,卻沒有一絲動過刀子的痕跡,她身上除了劍傷,也沒有被野狗啃食的痕跡。
「你說對了,我不是嘉善。」
嘉善公主,早就死在被親弟弟一刀抹了脖子的夜晚。
「她是先帝最愛的孩子,是長公主,她原本能權傾朝野,做個皇帝,但她太善良,以為家人真的是家人,對你毫無戒心。」
廢帝抖了抖,似乎想起了什麼。
面容模糊不清的女子對他笑著說:
「小弟,皇姐不喜歡朝政,日後扶持你做皇帝,你可要勤政愛民。」
「世間對女子束縛太多,她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需要一個領頭的人,我昨日見一世家千金席上腹痛,因大夫是男子,不願叫人來治,我不喜歡,今後打算開辦女學和女醫館,天下就交給你,皇姐更愛江湖遊玩,雲嵐,日後,你可一定要陪著弟弟,幫他——」
「不可能!」
廢帝怒吼。
「她怎麼可能不爭權!她分明就是做得政事比我多,比我好,父皇誇她,謀士出謀劃策,都是要她定奪!憑什麼!我才是太子!我才是皇帝!她們!他們!都瘋了!」
廢帝抱著頭緩緩蹲下。
「難道我與她生身親緣也抵不過那些女子!她手下那些女子,隨便哪一個出去嫁給將士,那些人不就與我們有了姻親,可是她不願意!我也不想殺她……那是我的親姐姐啊!她抱著我下學……抱著我走上朝堂……我不想殺她——」
廢帝神情一變。
「都是她的錯!是她招來那些禍端,是她讓旁人看不見我!是她的錯!」
江玉蘭再也聽不下去,一腳踹在他心口上。
廢帝砸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我不會殺你。」
她說。
「我會給你下軟骨散,讓你永遠困在這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對外,我只會說你被人劫走,日後,若有人借著女子身抨擊我,我便昭告天下,言明那些人窩藏廢帝,意圖謀反,你這輩子,都只配為我們鋪路!」
廢帝嘴裡冒出含糊不清的怪聲。
江玉蘭居高臨下,眼神冷漠。
「我的本名,是金雲嵐。」
廢帝瞪大了眼睛,腦海里鑽出女子身旁那個小姑娘的身影。
「這位是金家女,金雲嵐,她從小被母親帶在身邊教導,很會識人,不僅如此,更是難得心思澄澈,是皇姐最喜歡的學生,日後你做了皇帝,封她做萬戶侯也配得。」
他當時是怎麼說的?
「識人而已,我也會,不過是個商賈人家的年輕小女子,能有多厲害?皇姐,你誇大了。」
他想要說些什麼,手指抓撓著地面,留下一道道血痕,哼哧喘著氣。
「來人!好好給廢帝餵藥,別叫他不明不白死了。」
「是。」
江玉蘭走出天牢,站在陽光下,踩上雪,嘎吱嘎吱響。
「雪停了?叫百姓出來掃雪,給工錢的。」
大將軍和少將軍拿著兩把掃帚,跟著人掃雪。
他們脫了那身繁複的鎧甲,身體依舊健壯,低著頭掃完雪,領了二十個銅板。
陳銘掂了掂銅板,看著埋頭乾的傻兒子,苦笑一聲。
皇帝身邊那女官,也是勸降他們的女官,好像叫許桃來著。
「二位抵禦外族多年,保住國門,守護百姓,卻在邊關縱容劫掠,殺民奪財,陛下只將二位貶為庶民,收回錢財府邸,妻女家眷可自行離去。」
陳銘沒想到自己造反了,他和兒子竟然還能活著,連忙叫住許桃。
「大人,本將軍的——咳,邊關是如何安排。」
許桃看他們一眼。
「如今邊關大軍是由白將軍和王將軍統帥,大軍有朝廷供養,休養生息,朝中金大人帶著錢財趕赴邊關,欲同外族展開互市,兩位放心,打起來我們不怕,但也希望和平。」
陳銘靜默片刻,緩緩點了頭。
「……這便好,不打仗,也好。」
他拉著兒子的衣領,像是個牽老黃牛的農夫。
「去見見你娘,多少年沒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