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唱會的燈海鋪滿了整個場館,像一片被夜色浸透的星河,明明熱鬧得近乎沸騰,尹蝶卻像被單獨剝離出來,困在一小塊看不見出口的寂靜里。
歌聲還在舞台上流轉,溫柔、深情、帶著能將人骨縫都熨平的力量。
那是很好聽的歌,足以讓任何人沉進去,跟著旋律一起起伏、呼吸、心動。
可尹蝶什麼都沒聽進去。
她後悔了。
從宴清起身離開的那一刻起,牽動著她心口最柔軟的地方,輕輕一下,疼得卻讓人喘不過氣。
她後悔自己那樣乾脆地拒絕了他,後悔自己在他最認真、最坦白的時候,偏偏拿起了最鋒利的理智去擋。
她甚至已經在腦子裡,飛快地為那一刻之後的一切做了最壞的預案——
如果宴清從此收回那份偏愛,她要怎麼裝作若無其事地跟他相處;
如果他真的不再對她好,她又該如何把這段關係一點一點抽離;
如果這場尚未真正開始的愛,終究還是被她親手按死,她又要如何接受,自己再一次錯過了一個全心全意待她的人。
她不知道怎麼面對。
她甚至連「後事」都安排好了。
他會把朋友圈刪除、聯繫方式刪除、把他的車收回去。
感情有了裂痕,再難修復,尹蝶也會重新開始她的生活。
可偏偏,越是這樣把所有退路都鋪陳明白,她心裡的空洞就越大,像風從高樓的裂縫裡穿過去,呼呼作響,怎麼堵都堵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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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原地,指尖一點點收緊,掌心卻是空的。
剛開始,她甚至以為自己終於可以鬆一口氣。畢竟拒絕一個人,本來就該乾脆利落。
可真到了這一刻,她才知道,原來「拒絕」不是把人推開就結束了,而是會在無數個下一秒,變成自己胸腔里一遍又一遍的回音。
她想起宴清看她時的眼神,想起他低聲說「我愛你」時那種幾乎能把人困住的認真,想起他明明那麼驕傲,卻還是一次又一次地為了她放低姿態。
她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裡告訴自己——
算了,尹蝶。
就這樣吧。
宴清那麼好,他總會找到別人,總會有比她更適合的人留在他身邊。
她不過是他生命里的一段插曲,錯過了,也許才是最好的結局。
放棄宴清吧,她會找到跟宴清一樣大的人,一樣能幹的人。
可就在她幾乎要把這個念頭說服自己的時候,舞台上的音樂忽然變了。
前奏響起的一瞬間,尹蝶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心口猛地一顫。
那是她一直期待的,《賽特斯的愛》。
她幾乎是在聽見這個歌曲的前奏的同時,就本能地抬起了頭。
「我願能以後,捉緊你的手……」
張敬軒的聲音低緩下去,像夜色里一縷輕煙,輕輕勾著人的心往下沉。
而下一秒,她的世界忽然被一道熟悉的氣息覆蓋。
宴清回來了。
不是隔著人群遙遙相望,不是站在遠處沉默地遠遠看她一眼,而是帶著一身乾淨又溫熱的氣息,重新回到她身邊,毫不猶豫地彎下腰,把孤單一人的她,深深地、緊緊地抱進懷裡。
那一刻,尹蝶甚至聽不清周圍的喧鬧了。
熟悉的味道,她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驟然鬆開。
巨大的幸福感毫無預兆地衝上來,帶著一種近乎眩暈的力量,像催生花開的雨水,猝不及防地澆得她眼眶發熱。
淚水幾乎是本能地涌了出來。
她也不想哭的,可偏偏身體比她更誠實。
那些被她壓下去的委屈、後悔、失落、害怕,在這一刻全都找到了出口,順著臉頰無聲地往下落,落在宴清的手臂,像一場悄無聲息的告白。
人就活幾個瞬間。
可尹蝶知道,今天會是其中一個。
甚至以後很多很多年,只要她一想起這一晚,想起演唱會的燈海、舞台上的歌聲、以及宴清重新將她擁入懷裡的這一秒,心底都會重新翻湧起那種滾燙的、幾乎讓人發疼的暖意。
她被他抱著,鼻尖抵在他的肩窩裡,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里沉穩有力的心跳。
那一下又一下,像敲進她心裡的釘子,穩穩地把什麼東西釘住了,再也拔不出來。
也是到了這一刻,她才終於看清楚自己的心。
原來不是不喜歡。
原來不是不想要。
原來她在慌,在躲,在反覆權衡的那些瞬間裡,真正害怕的從來不是愛上宴清,而是害怕自己一旦承認,就再也沒有辦法輕易放手。
是的,她愛宴清。
這個念頭在她心裡落下來的時候,竟然沒有半分遲疑,反而像一塊早就被水打磨得圓潤的石頭,終於落回了該落的位置。
她就是會一次又一次地愛上自己愛過的人。
那又怎樣?
她說宴清不上進,說宴清沒有野心,說宴清不好。可現在再回頭去想——宴清到底哪裡不好?
他生來就在大富大貴之家,不必像她一樣,拼盡全力去爭一個縫隙里的位置,不需要靠透支自己去換一個勉強站穩的未來。
他擁有的太多了,只要站在那裡,就已經是別人一生都夠不到的起點。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偏偏願意低頭,願意陪她,願意把他的耐心、他的溫柔、他的時間,甚至他的未來,都一點一點擺在她面前,任她挑,任她選,任她決定要不要收下。
那麼大一個人擺在她眼前,對她俯首稱臣,什麼都願意為了她做。
到底要怎麼樣,才算好?
到底要到什麼程度,她才會甘心承認,他是真的對自己好?
兩世相處,宴清從來沒有做過任何觸犯底線的、對不起她的事。
哪怕是在前一世的日子裡,他也沒有傷過她,騙過她,利用過她。
他只是笨拙地愛著,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一遍遍把她往自己這邊拉。
這難道還不夠證明他的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