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講座的時間太長了,尹蝶或許是高估了宴清對「社交暗示」的接收能力,或者說,現在的宴清根本不想看懂她的拒絕。
每當老教授翻過一頁複雜的PPT,宴清便順理成章地將身子靠過來,借著低頭看她iPad的姿勢,低聲在她耳邊解析代碼。
他溫熱的呼吸一次次拂過尹蝶的側頸,帶起微癢的戰慄,連同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鋪天蓋地地壓下來。
這距離太近了,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同學」的範疇。
兩人的座次本就矚目,一時間,四周好幾個美術學院和計算機系的共友都忍不住頻頻側目。
後排甚至響起了幾聲壓得很低、卻清晰可聞的竊竊私語:
「哎,你看宴清……這魂兒都被勾走了吧。」
這些議論落在宴清耳中,他連眼睫都沒顫一下,甚至隱隱有一種默認的放任。他的注意力牢牢黏在尹蝶身上,看她微蹙的眉頭,看她因為做筆記而輕輕抿起的紅唇。
可這些舉動落在尹蝶眼裡,卻只剩下了兩個字——幼稚。
原本因為他的出眾和體貼而生出的那一絲好感,在這一刻由於他的不分場合、不顧影響,迅速消磨殆盡。
尹蝶在心裡冷笑:連個「名分」都沒定下來,就急著用這種幼稚的手段向外界昭示所有權,這跟狗圈地盤有什麼區別?
這不僅沒能打動她,反而讓她感到一種被道德綁架的窒息與煎熬。
講座終於在兩個小時後結束。
走出報告廳那一刻,尹蝶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鮮空氣,才覺得活了過來。
宴清走在她身側,依舊試圖伸手去幫她拎那隻並不重的包,被尹蝶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開。
「我自己來就行。」她聲音溫和,卻冷硬得不帶一絲溫度。
宴清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受傷的神色,但又很快被湧上來的焦躁所掩蓋。
他明明沒做錯什麼,卻覺得尹蝶離他越來越遠。
快走到露天停車區時,前方的梧桐樹下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啪嗒」聲。
是一個籃球在地上彈跳的聲音。
「尹蝶?!」
一聲充滿驚喜的年輕男音打破了兩人之間沉悶的氛圍。
尹蝶循聲望去,便看見一個穿著紅白相間11號籃球服的男生快步走了過來。
他單手抱著球,寬大的球衣松垮地掛在健碩的骨架上,裸露的胳膊有著常年運動曬出的古銅色,額角還帶著未乾的汗水。
是趙旭。
自從那次走秀大賽結束後,趙旭就再也沒能在校區里偶遇到尹蝶。
畢竟不是一個學院的,平時連碰面的機會都難如登天,今天正巧打完球吃個飯,居然能撞個正著,簡直是意外之喜。
趙旭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正準備走上前,用最陽光的姿態跟尹蝶打招呼。
可還沒等他走近兩步,一道冰冷刺骨的視線便精準地扎在了他臉上。
趙旭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順著那道視線看去,便對上了宴清那張陰沉得仿佛能滴下水來的俊臉。
宴清一側的肩膀微微塌著,插在口袋裡的雙手青筋隱現,周身的氣壓在趙旭出現的那一秒,驟然降到了冰點,眼裡的戾氣與警告幾乎毫不掩飾。
趙旭被那股豪門大少爺獨有的矜貴又陰鷙的氣場震了一下。
他在心裡暗罵一句「臥槽太帥了」,但體育生骨子裡的那股不服輸和血氣方剛瞬間又燒了起來。
他又沒聽說尹蝶有男朋友!
大家同學一場,都是平等的,這傢伙沉著張正宮臉防賊一樣防著他,到底算老幾啊?
想到這,趙旭故意挺起胸膛,直接無視了宴清的敵意,大步跨到尹蝶面前:
「好久不見啊,女神!我是之前走秀大賽結束後給你送玫瑰花的趙旭,你……還記得我嗎?」他撓了撓頭,笑得有些憨,眼神卻亮晶晶的。
尹蝶被他那句「女神」叫得有些無奈,但還是客氣地笑了笑:「嗯,記得。」
聽到尹蝶居然記得自己,趙旭頓時有些飄飄然,連尾巴都要翹起來了。
他眼角餘光瞥了眼旁邊如同殺神降世的宴清,心裡起了點挑釁的心思,佯裝好奇地問:
「這位帥哥是……?」
「看你們一路走過來,是你男朋友嗎?」
尹蝶沒立刻回答,而是側過頭,意有所指地看了宴清一眼。
宴清依舊保持著那個冰冷死板的站姿,薄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一雙黑沉沉的眼眸死死盯著尹蝶。
他在等她的回答。他的驕傲,他的自尊,甚至他這幾天所有泛濫的愛意,在這一刻都像是掛在懸崖邊上的風箏,全系在尹蝶即將說出的那兩個字上。
如果你不給我名分……至少,別在外人面前否認我。
宴清在心裡幾乎有些卑微地想。
然而,尹蝶只是輕輕挽了挽耳邊的碎發,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不是,這是我同學。」
同學。
簡單的兩個字,像是一把帶著鏽跡的鈍刀,直直地扎進宴清那顆本就患得患失的心裡。
他的瞳孔驟然縮了縮,心口沉沉地墜了下去,連站立的姿勢都顯得有些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