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公里外，尹蝶正開著車行駛在深圳灣沿海公路上。
車窗搖下一條縫，帶著鹹味的海風灌進來，拂過她微燙的臉頰。
她以為離開宴清之後會鬆一口氣，可胸口卻像壓著一塊冰，越來越沉。
她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話不是衝動。
每一個字，都是想好了後果才說出口的。
她給了這段關係一個最清晰的交代，要麼你成長到我認可的程度，要麼我們徹底退場。
不拖泥帶水，不模稜兩可。
可代價是什麼，她也清楚。
宴清可能會生氣，可能會轉頭去找下一個目標，也可能因為被拒絕太多次而心生隔閡，從此再也不會像今天這樣，不顧一切地站在她面前質問她，為什麼對自己這麼冷漠。
而宴清會收起所有對自己的好。
尹蝶不怕宴清恨自己。
她怕的是宴清真的就此放手。
那她就再也沒有機會，看到宴清，真正長成她理想中值得並肩而行的人。
可尹蝶更清楚，愛情不能靠施捨維繫，更不能靠愧疚捆綁。
她要的是一個清醒的、堅定的、與她同頻的同行者，而不是一個被她馴服的忠犬。
所以她必須狠心。
哪怕狠心之後，自己也不好受。
思緒翻湧間，前方的路況突然變了。
紅綠燈路口一片泥濘，圍擋歪歪斜斜地立在路中央，施工標誌被風吹得半倒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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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蝶心不在焉，車速又偏快，等她反應過來時，前方那輛車的尾部已經近在咫尺。
她猛打方向盤，腳下急踩剎車！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像重錘砸進耳膜。
她整個人猛地前傾，安全帶勒得胸口一窒，腦子「嗡」地一聲，徹底空白。
等她回過神來，雙手還死死攥著方向盤，指節發白，心臟狂跳不止。
尹蝶追尾了。
她深吸一口氣，用還在發顫的手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繞到車後，她先看了一眼自己的車頭，保險槓凹了一塊，但問題不算太大。
然後她的目光移向前方那輛被追尾的車。
看清車標的那一瞬間，她的呼吸停了。
賓利·歐陸GT。
三地牌。
黑色，啞光漆，流線型車身，車尾那道被她刮出的劃痕，像一道猙獰的傷口從後保險槓斜向下延伸，橫貫右後翼子板，凹陷處已露出底漆，連輪轂邊緣都被蹭出一圈刺眼的刮痕。
……三個面噴漆+鈑金，輪轂也刮到了，修復費用保守估價，十萬起步。
尹蝶眼前一黑，幾乎要跪下去。
涼了，涼了。
她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先說什麼。
這時，對方的車門打開了。
一個男生從駕駛座走了下來。
他很高，目測一米八五左右，身形修長而挺拔，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襯衫，下身是一條筆直修長的西褲，腕上戴著一隻低調的黑陶瓷腕錶。整個人從頭到腳寫滿了兩個字：氣質。
他在眼睛，不是那種張揚外放的英俊，而是一種沉靜的、帶著故事感的深邃。他看人的時候眼中仿佛有一泓不見底的深潭，可波光之下，又藏著一點溫潤的暖意。
他開口詢問了兩句，一口正宗的粵語，語速不快，帶著廣府人特有的慵懶尾音。
可當他看清面前站著的是一個年輕女生時，粵語便自然地轉成了普通話。
只是那普通話里，又裹著一層京腔的清亮。
尹蝶一時沒分辨出來他到底是哪裡人。
廣東人？北京人？還是兩邊都待過？
而作為兩世的撈女，儘管只是短暫的一面，尹蝶就敏銳的感知到……
眼前的男人，無論在家世、權勢、地位，還是野心、實力、閱歷，都一定是最頂尖的。
能夠評定為老公級別的人物，殺死比賽的存在。
「餵？」
他叫了她一聲。
尹蝶沒反應。
「你好？」又叫了一聲。
尹蝶還是沒反應。
她竟然在這種時刻，盯著一個陌生男人的眼睛發呆了。
直到他微微彎下腰，視線平齊地看著她，第三次開口：「你沒事吧？」
尹蝶這才猛地回過神來，臉上騰地燒了起來。
「對不起！」她慌忙低頭，聲音又急又快，「我剛才沒看到修路圍擋，車速有點快，完全沒反應過來……」
「我、我以前從來沒處理過交通事故，一時有點……」
她越說越小聲，耳尖紅得幾乎要滴血。
男生看著她這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原本因為被追尾而微蹙的眉頭，竟然緩緩舒展開了。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擺出車主被撞後理所應當的強勢姿態。
他只是安靜地繞到兩輛車中間，彎腰仔細查看了一下各自的損傷情況，然後直起身，回頭看向尹蝶。
「你的車頭問題不大，沒傷到大梁。」他先說了她的車，語氣很平淡。
「我這邊……確實颳得不輕，但走保險就行，你不用太擔心。」
尹蝶愣了一下。
她追尾了人家一輛賓利，颳了三個面外加輪轂，對方第一句話居然是先告訴她「你的車沒大事」？
「你可以先把行車記錄儀的視頻保存一下。然後拍幾張現場照片，兩輛車的損傷部位都要拍到。報保險的時候需要這些材料。」
尹蝶手忙腳亂地照做，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好幾次都沒點對地方。他就站在旁邊，耐心地等著，時不時插一句提示，語氣溫和得像在教一個第一天學開車的新手。
「交警那邊我已經報過了，等一下會有人來。你不用緊張，正常流程走完就行。」
尹蝶點點頭，攥著手機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他注意到了，但沒有說什麼，只是不動聲色地站到了她上風口的位置，替她擋住了路口灌過來的冷風。
等保險公司和交警都到了現場，一切手續辦完，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路燈亮起昏黃的光，照在兩輛傷痕累累的車上，有一種說不出的狼狽。
臨走前，男生從西褲口袋裡拿出手機，遞到她面前。
「加個微信吧。」他說，語氣隨意卻不輕浮，「後續定損、修車，如果有什麼問題，你隨時聯繫我就行。「
尹蝶接過手機，掃了他的二維碼。
通過好友申請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他的微信名，很簡單，只有三個字。
沈霽珒。
「謝謝你。」尹蝶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今天真的很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沈霽珒搖了搖頭，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那笑容不算燦爛，卻莫名讓人覺得安心，像冬天裡一杯剛好入口的溫水。
「沒事。開車注意安全，尤其是心裡有事的時候。」
他頓了頓，那雙深潭般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像是什麼都看透了，又像是什麼都沒說。
「那就這樣吧，我先走了，你也路上慢點。」
說完，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車，拉開車門，彎腰坐了進去。
賓利的引擎聲低沉地響起，然後緩緩駛離，匯入夜色中的車流，很快便看不見了。
風從深圳灣的方向吹過來，帶著夜晚特有的鹹濕氣息，拂過尹蝶的眉眼。
她深吸一口氣，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