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惠蘭看著眼前的女兒,心裡又愧疚又心疼,可說出口的話,卻依舊習慣性地帶著責備。
「你這孩子,就是太叛逆了,我說什麼你都不聽。」
尹蝶笑了,「我叛不叛逆,跟你有關係嗎?」
「你結婚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我?你懷著別人的孩子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我?你為了在別人面前扮演完美妻子、裝作沒有我這個人的時候,你怎麼沒想過我?」
林惠蘭臉色瞬間一白,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情緒。
「我不想跟你吵。」
「我只是想問你,你是不是跟那個男的在一起了?」
尹蝶心裡冷笑,她沒有解釋,也不想辯駁。
她的沉默,落在林惠蘭眼裡,卻成了某種無聲的默認。
於是,她眼神里那抹轉瞬即逝的愧疚,瞬間被挑剔與責備所取代。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樣很危險?你一個女孩子,你才多大,怎麼能這麼不自愛呢?!」
尹蝶想哭,更想笑。
「我沒有跟誰在一起,我們只是朋友。」
「你都不管我,我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林惠蘭看著她通紅的眼睛,神色反而緩了些,她往前一步,聲音低了下來,十分溫柔。
「小蝶,媽媽不是不管你……」
她迅速拉開手包,摸出一張銀行卡,塞進了尹蝶的手裡。
「你之前把媽媽所有的聯繫方式都拉黑了,那張卡你也註銷了,我只能重新辦了一張。」
「你現在應該讀大學了吧,不能沒有生活費。你爸又不在,你的生活費從哪裡來呢?」
「你拿著,不管怎麼樣,不管你跟那個男的是什麼關係,你不要用別人的錢。」
「以後生活費我往裡面打錢,你就用這張卡。」
尹蝶卻倔強的拒絕,「我不要。」
「拿著。」
林惠蘭的語氣沉了幾分,甚至帶了點命令的口吻。
「你知道媽媽是為你好,我想給你更好的生活,我什麼時候沒有管過你呢?」
「是你太任性了,還把我拉黑了。」
「我就算結婚了,有了小孩,你也永遠是我的孩子。」
永遠是我的孩子。
多諷刺啊。
尹蝶怔怔地望著林惠蘭,那些積壓在眼眶裡的淚水終於失了控,在冷風裡泛著晶瑩的光。
口口聲聲說為了自己好,卻一次次捨棄自己。
那些從小到大的冷落與拋棄,只要冠上「為你好」的名義,就能當做從未發生過嗎?
尹蝶嘴角扯了扯,想笑,卻只扯出了一抹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林惠蘭看著這樣的女兒,心頭無端發慌,「你別怪我,你要是懂事一點,別總那麼犟,我們也不至於走到今天。」
尹蝶把卡甩回去給她,眼淚最終還是掉下來了。
「我不要你的錢。」
「不是所有東西都是能用錢買到的。」
……
此時,宴會廳的前廳,周啟山正在四處尋找妻子。
作為周家的長房長子,今天老夫人的八十大壽是他一手操持的。
來往賓客非富即貴,他可以說是忙得腳不沾地,連口水都沒顧得上喝。
周啟山和林惠蘭是完全相反的兩種人。
周啟山是面相老實、性格沉穩,是個只知道悶頭幹活的本分人。
早年周家敗落,是他用自己的雙手,硬生生把周家的家業重新撐了起來。
後來,林惠蘭的生意做到了深圳,周啟山與她合作,被她那股勁頭吸引。
老一輩的愛情,沒有那麼多轟轟烈烈。
兩人覺得合適,便結了婚。
林惠蘭生尹蝶時年紀很小,底子好,產後又捨得花錢調理,身上幾乎沒有留下生育的痕跡。
至於身形的變化,在周啟山眼裡,也只當是婦人天生的豐腴。
他性子憨,又信任妻子,哪裡會想到,同床共枕多年的枕邊人,竟然曾經有過一個女兒?
可偏偏,今晚林惠蘭去洗手間去得太久了。
周啟山起了疑心,便順著侍應生指的方向一路找了過來。
在靠近露台拐角的時候,聽到裡面隱約的爭執聲,他本能地屏住了呼吸,隱入暗處。
結果,裡面的對話,清清楚楚地鑽進了他的耳朵。
「我就算結婚了,有了小孩,你也永遠是我的孩子。」
熟悉的聲音、溫溫柔柔的話,落在周啟山的耳中,卻如晴天霹靂!
這個穩重憨厚了一輩子的漢子,太陽穴狂跳,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怒血瞬間衝上了天靈蓋。
他死死捏緊拳頭,鐵青著臉,大步流星地推門而入!
露台的門被重重推開,刺耳的聲響讓林惠蘭整個人劇烈一震。
她驚愕地回頭,在看清是周啟山時,瞬間意識到不妙。
她苦心經營了這麼多年的完美妻子形象,沒想到會在今晚、在最鬆懈的時刻暴露了。
她第一反應不是慌亂,而是迅速將浮動的情緒壓了下去,唇角甚至勉強扯出一點溫潤體面的假笑。
「啟山?你怎麼過來了?」
周啟山大步從門裡走出來,額角青筋暴起,眼裡滿是被欺騙的滔天怒火。
「我不來,還不知道你瞞了我這麼久!」
他死死盯著林惠蘭,又掃了一眼旁邊的尹蝶。
「林惠蘭,你給我解釋清楚,她到底是誰?!」
「她是……」林惠蘭臉上的假笑脫落,面色慘白如紙。
「我們結婚這麼多年,你居然在外面有個這麼大的女兒?」
「你到今天才讓我知道!林惠蘭,這到底是你跟哪個男人生的?你把我當什麼了?!」
尹蝶冷眼看著這對深受打擊的夫妻,在這個本該屬於周家榮耀的夜晚,她像個置身事外的看客,眼神里甚至帶著幾分譏諷。
林惠蘭急了,餘光如刀般飛快地掃過露台外。
「你先冷靜點,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丟人都丟到家了,你還讓我怎麼冷靜?!」周啟山雙眼猩紅。
林惠蘭硬拉著周啟山,同時給了尹蝶一個眼神,急匆匆地將兩人帶到了宴會廳後方一處偏僻無人的貴賓休息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