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站,他們飛去了義大利托斯卡納。
不是旅行團的路線,是沈霽珒提前托人租的一棟鄉間石屋。
在一個叫基安蒂的小鎮外面,被葡萄園和橄欖樹包圍著。
石屋有兩百年歷史,石頭砌的牆,木頭窗框,院子裡有一棵無花果樹,樹上結滿了果子。
他們在那住了五天。
沒有日程,沒有計劃。
早上睡到自然醒,在院子裡吃早餐,麵包是隔壁麵包房烤的。
果醬是房東自己做的,用的就是院子裡那棵無花果樹上的果。
上午沈霽珒看書、處理公務。
尹蝶在葡萄園裡散步,拍照片,或者什麼都不干,坐在橄欖樹下面發呆。
有一天下午,尹蝶在廚房裡做菜。
沒有合適的食材,但那天不知道為什麼,特別想試一試。
她在鎮上的市集買了一籃子番茄、羅勒葉和莫扎雷拉奶酪,回來做了一盤卡普雷塞沙拉,又煮了一鍋意面,澆了番茄醬。
沈霽珒吃了第一口意面,嚼了兩下,表情有些微妙。
"怎麼樣?"她期待地看著他。
"面煮軟了。"
"軟了?不是就應該這樣嗎?"
"義大利面要aldente,有嚼勁的。你這個,"
他用叉子挑起一根面,面軟塌塌地垂下去。
"是糊了。"
尹蝶看了一眼,嘆了口氣,把鍋端起來倒進了垃圾桶。
"行了,別浪費了,"
他站起來走過來,從她手裡拿過鍋。
"我來煮。"
沈霽珒煮的意面確實有嚼勁,醬汁也調得很好。
尹蝶坐在灶台上看著他用同一口鍋從頭來一遍,動作比她熟練得多。
"你什麼時候學會做飯了?"
"以前在斯坦福。宿舍里沒有食堂,吃外賣吃到吐,就開始自己學。"
"你沒跟我說過。"
"小事。"他把面撈出來,澆上醬汁,遞給她。
"嘗嘗。"
她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比你的好吃?"
"好吃一百倍。"
"白人飯還得看你。"
他笑了,把鍋洗了。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院子裡的無花果樹下,喝了一瓶基安蒂紅酒。
頭頂是滿天的星,遠處是起伏的葡萄園和深色的丘陵,空氣里是橄欖樹和泥土的氣味。
"我覺得這個地方特別適合養老。"尹蝶說。
"你才三十出頭,就想著養老了?"
"不是現在養老,是想,以後老了來這裡住。"
"種葡萄,釀酒,每天做飯吃到撐。"
"你做飯會把我吃到撐死。"
她踢了他一腳。
"討厭鬼!"
-
蜜月的最後一站,回了國內,川西
他們從羅馬飛成都,落地之後沒有進城,直接開車往西走。
沈霽珒開的是一輛路虎衛士,行李箱扔在后座,兩個人換上了衝鋒衣和登山鞋,沿著國道往高原方向走。
川西的冬天是冷的,但不是香港那種濕漉漉的冷,是乾的,脆的,空氣里每一口水汽都被凍成了透明的。
車窗外面,平原漸漸抬高,變成了丘陵,丘陵變成了山。
路兩邊的樹從闊葉變成了針葉,顏色從綠變成深綠再變成墨色。
海拔一點一點往上爬,耳膜開始嗡嗡響,尹蝶搓了搓耳朵。
"老公,現在海拔多高了?"
"兩千八。"
沈霽珒看了一眼儀錶盤上的海拔顯示。
"我覺得喘不上氣。"
"別急,慢慢適應。"
他們在康定住了一晚。
小城不大,街上有藏族的老阿媽在賣酥油茶和糌粑,空氣里飄著氂牛肉煮的香味和寺廟裡松柏枝煨桑的煙味。
尹蝶買了一杯酥油茶捧在手裡,熱乎乎的,鹹的,帶著一股奶味,第一口不太習慣,第二口覺得暖和。
第二天他們繼續往西,翻過折多山埡口的時候,海拔到了四千二。
山口的風大到能把人推著走,天藍得不真實,像一塊被擦了無數遍的藍玻璃,沒有一絲雲。
經幡在風裡獵獵作響,五色的布條被風扯得筆直,像一面面小旗。
尹蝶站在埡口上,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臉被冷風吹得發紅。
她眺望遠處的雪山,雪山頂上的雪在陽光下白得刺眼,山腳下是廣闊的草原,枯黃的草在風裡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
"老公。"
"嗯。"
"我以前不知道世界這麼大。"
"現在知道了?"
"現在知道了。我從前覺得從村里到縣城就很遠了,後來覺得從北京到舊金山就很遠了。現在站在這裡,覺得那些距離都不算什麼。真正遠的不是地理上的距離,是自己心裡的距離。"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從這裡走到香港,走了很多年。但不是路遠,是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敢相信自己能走到。"
沈霽珒伸手攬住她的肩。
兩個人站在埡口上,看著遠處的雪山和草原。
風把他們的衣角吹得啪啪響。
"你走到了。"他說。
"嗯。"她靠在他肩上。
"走到了。"
他們沿著318國道繼續走,經過了塔公草原,去了亞丁。
三座雪山在夕陽下變成了金色,像三座被點燃的金字塔。
尹蝶站在沖古寺前,看著三座神山,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