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禾懷孕的前三個月,沒什麼太大的變化。
肚子還沒顯懷,身形還是纖細的,外人看她跟從前沒什麼兩樣。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身體裡好像住進了一個不講道理的小東西,把她的感官全部重新調了一遍。
嗅覺變靈敏了,靈敏到離譜的程度。以前聞著無感的味道,現在能讓她在三秒之內衝進衛生間。
林裴野身上那瓶用了好幾年的木質調香水,以前她覺得好聞,現在一聞就反胃。
廚房裡任何帶油的氣味,蒜味、蔥味、醬油味,隔著一道牆都能讓她頭皮發麻。
最離譜的一次是,她路過街角一家麵包店,聞到剛出爐的黃油麵包味,吐了。
林裴野站在旁邊,一手扶著她的背,一手遞紙巾,表情又心疼又無助,像一個被一道超綱題難住的學生。
"我以前最喜歡吃黃油麵包。"她擦著嘴,聲音悶悶的。
"那我以後不讓這家店開了。"
"你瘋了嗎?"她瞪了他一眼。
"你關人家麵包店?"
林裴野閉了嘴,但臉上的心疼一點沒少。
尹蝶那段時間幾乎每天下班後都去陪許清禾。
林裴野和沈霽珒也配合著調整了各自的節奏。
林裴野把工作量砍了一半,每天五點準時收工。
但男人們再怎麼調整,有些事只有女人能懂。
比如孕吐。比如凌晨三點忽然想吃酸辣粉但吃了兩口又全部吐掉。
比如情緒毫無來由地低落,前一秒還在笑,後一秒就想哭,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
尹蝶每天下午六點左右到林裴野家,有時候帶著延策和知衍還有司窈,有時候一個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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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乖巧地在客廳做作業或者看書,她就陪許清禾待在臥室或者書房裡。
她們一起做很多事。
有時候聊天。
許清禾躺在床頭,尹蝶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
聊啟元科技的新項目,聊AI行業的最新論文,聊沈霽珒最近又在董事會上怎麼收拾了一個不聽話的人,聊林裴野最近設計的深圳文化中心拿了一個國際大獎。
什麼都說,什麼都不深入,就是兩個人在一起待著。
有時候寫字。
許清禾從大學開始就喜歡書法,寫的是顏真卿的楷書。
尹蝶在書法方面也很熱愛,她願意陪著寫。
兩個人在書房的大桌前對坐,鋪開宣紙,研墨,一人一支毛筆。
許清禾寫正經的字,一筆一划,端莊沉穩,像一個做實驗的人,每個筆畫都有精確的力度和角度。
尹蝶寫的是隨性的行書,寫完一看歪歪扭扭,自己先笑了。
"你這寫的什麼?"許清禾歪頭看她的紙。
"寫的是'清禾平安'。"
"好漂亮的字。"
尹蝶笑了笑,"你也可以的。"
"我不行,"許清禾擱下筆,認真地看著她。
"但我肚子裡這個以後行。"
尹蝶被她逗樂了,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肚子。
還平平的,什麼都摸不到,但許清禾的手覆上來,按在她的手背上,兩個人就那樣按著那個還沒有任何形狀的肚子,笑了一陣。
有時候看電視。
兩個人窩在沙發里,蓋著同一條毯子,看一部什麼綜藝。
許清禾的口味在孕期變得十分刁鑽,前一刻說想吃辣的,尹蝶叫了麻辣燙,端來她聞了一下說太油了不想吃了。
尹蝶說那吃水果,切了芒果端來,她吃了一塊說想喝酸奶。
尹蝶說家裡沒有酸奶了,她說明天幫我買那種無糖的希臘酸奶但不要原味的要藍莓味的。
"你記住了嗎?"許清禾問。
"記住了。無糖,希臘,藍莓味。"
"還有那個,"她想了想。
"那個日本買的那個梅子,你幫我帶一罐。"
"你現在就想吃梅子?"
"不,我明天可能想吃。"
尹蝶看著她,笑了。
她從前見過許清禾做設計的樣子,冷靜、精確、邏輯嚴密。
現在這個為了明天"可能"想吃的梅子提前下訂單的孕婦,跟那個她認識的許清禾判若兩人。
"你知道嗎,"尹蝶說。
"你現在特別像一個做需求預測的AI模型,只不過這個模型的訓練數據只有一種食物。"
"不愧是做AI模型的。"
兩個人笑成一團。
有時候也出門。
天氣好的下午,尹蝶開車帶她去中環或者銅鑼灣逛逛街。
不買什麼大的東西,就是走走,散散步。
許清禾走一段就得歇一歇,兩個人就在街邊的長椅上坐下來,看來來往往的人。
有一次她們坐在銅鑼灣的一條小街上,許清禾忽然指著對面一家嬰兒用品店的櫥窗說。
"蝶蝶你看,那件小衣服好小。"
尹蝶看過去,櫥窗里掛著一件巴掌大的白色連體衣,上面繡著一隻小鴨子。
"你能想像嗎?"
許清禾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
"再過幾個月,我們就有一個這么小的孩子了。"
"他那么小,什麼都不懂,什麼都需要你。"
"你怕嗎?"
"不怕,"她想了想.
"就是覺得神奇。兩個人在一起,就變出了第三個人。這件事不管想多少遍都覺得不可思議。"
尹蝶看著她的側臉,十二月下午的陽光照在她臉上,皮膚透著光,眼睛亮亮的,整個人雖然被孕吐折磨得瘦了一圈,但臉上有一層母性的柔光,是以前沒有的。
"你會是個好媽媽。"尹蝶說。
"真的嗎?"
"一個已經開始為孩子想的人,就已經是好媽媽了。"
許清禾沒有說話,但她伸出手,握住了尹蝶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