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氣氛是從臘月二十幾開始濃起來的。
香港的年味不如內地重,但半山的宅子裡,徐清如把家裡布置得喜氣洋洋的。
門口貼了春聯,是延策寫的,七歲的孩子寫毛筆字已經有模有樣了。
然橫批那個"福"字的最後一筆歪了一點,但貼上去之後誰都說好。
客廳里掛了紅色的中國結,花瓶里插了臘梅和銀柳,茶几上擺了糖果、瓜子、年糕。
阿姨提前做了蘿蔔糕和馬蹄糕,蒸得滿屋子都是香味。
除夕夜,一家人圍在飯桌前吃年夜飯。
桌上大大小小十幾個菜,是阿姨和徐清如一起張羅的。
白切雞、蒸魚、燒鵝、羅漢齋、年糕、湯圓,還有給孩子們單獨做的蝦仁蒸蛋和蔬菜小餅。
尹蝶提前給延策和知衍買了一身紅色的新衣服,兄弟倆穿一樣的,只是延策的領口多了一個小領結。
司窈穿了一條紅色的絲絨裙子,頭上扎了兩個紅色的蝴蝶結,圓滾滾的,像一個會走路的紅包。
"過年了。"
沈霽珒舉起酒杯,掃了一眼桌上的人,沈霽珒坐在主位,尹蝶抱著司窈坐在右邊,延策和知衍坐在中間。
徐清如坐在右邊,沈思蓉與他丈夫帶著周慕行和周慕言坐在左邊。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孩子們的聲音最響,喊得整間屋子都在迴響。
沈思蓉特意帶了孩子回來過年,加上徐清如,一家人滿滿當當坐了一桌。
周慕行十一歲了,已經像個小大人,主動幫弟弟和表弟表妹倒果汁。
周慕言跟知衍性格相似,兩個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商量待會兒放不放煙花。
飯桌上熱熱鬧鬧的。
延策吃飯規矩,一口菜一口飯,偶爾跟表哥說兩句話。
知衍安靜不了三分鐘,用筷子戳年糕被尹蝶按住了手。
司窈被沈霽珒抱著,小手指著桌上的燒鵝,奶聲奶氣地說"要吃那個"。
沈霽珒給她夾了一小塊,撕成細絲放到她碗裡。
司窈吃了一口,眼睛亮了,說"好吃",又伸手指。沈霽珒又夾了一塊,又撕成絲。
尹蝶在旁邊看著他餵女兒的樣子,嘴角彎彎的。
他做董事長的時候管兩千億的資產,八萬人的飯碗。
但在家裡,他蹲在女兒面前,把一塊燒鵝撕成五歲孩子能嚼得動的絲。
這個畫面被尹蝶用手機記錄了下來。
吃過年夜飯,孩子們在客廳里瘋了一陣,然後被按到沙發上看春晚。
周慕行和延策坐在最前面,知衍和周慕言擠在中間,司窈被爸爸抱著,坐在最後面。
司窈看了十分鐘就不耐煩了,扭來扭去。
沈霽珒低頭哄她:"看節目。"
"不好看。"
"那你想看什麼?"
"看煙花。"
沈霽珒沉思片刻,"十二點才有煙花。"
"那現在幾點?"
"九點半。"
"還有好久。"她嘟著嘴。
沈霽珒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她找了一個動畫片的app。
司窈捧著手機,總算安靜了。
十一點半的時候,許清禾和林裴野來了。
他們不是來過夜的,是來串個門,一起跨年。
許清禾穿了一件紅色的羊絨外套,肚子已經四個月了,微微隆起,穿著寬鬆的外套看不太出來。
林裴野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個大袋子,裡面是給孩子們的禮物。
"清禾姨姨!"
延策第一個跑過來,他跟許清禾很熟,因為她常來家裡。
"延策長高了,"
許清禾蹲下來跟他平視,摸了摸他的頭。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姨姨。"
延策認真地說,然後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裡面的小寶寶新年快樂。"
許清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謝你,延策。"
"小寶寶也祝你新年快樂。"
十一點五十分,所有人都聚在客廳里了。
電視裡春晚到了倒計時環節,主持人開始喊數字。
孩子們擠在落地窗前,因為沈霽珒說十二點可以在露台上看維港的煙花。
"十!"
"九!"
"八!"
孩子們跟著電視一起喊,延策的聲音最響,知衍喊得最快,司窈喊得最奶,周慕行和周慕言夾在中間湊熱鬧。大人們站在後面,笑著看他們。
"三!"
"二!"
"一!"
"新年快樂!"
窗外的維多利亞港炸開了一片煙花,金色的、紅色的、紫色的,在夜空中層層綻開,倒映在海面上,水天之間都是光的碎片。
孩子們趴在欄杆上,小臉被煙花映得五顏六色,眼睛裡全是光。
司窈被沈霽珒舉著,她的小手指著天上,大喊了一聲。
"爸爸媽媽,好漂亮!"
沈霽珒低頭親了一下她的頭頂,又轉頭看尹蝶。
尹蝶靠在欄杆上,仰頭看煙花,煙花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滅不定。
她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過頭來,沖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被煙花照亮了一瞬,然後暗下去,然後又被下一朵煙花照亮。
他忽然覺得,這輩子所有的好日子加在一起,也不如此刻這一瞬。
許清禾站在他們旁邊,林裴野的手摟著她。
她看著天上的煙花,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把手輕輕覆上去。
"裴野,"她輕聲說。
"嗯。"
"我希望我們的寶寶,以後像你。"
林裴野低頭看她:"像我?像我什麼?"
"像你一樣認真,像你一樣專注,像你一樣對喜歡的事情那麼篤定。"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但不要像你一樣頑皮。"
林裴野被噎了一下,但嘴角彎了。
"那像你。"
-
香港允許在孕期查胎兒性別。
許清禾和林裴野商量過了,無論男女他們都喜歡,沒有偏好。
但好奇是難免的,想早一點知道,早一點準備,早一點給那個還沒見面的小人兒起名字。
尹蝶陪許清禾去的。
林裴野本來也要去,但那天臨時有一個項目的評審會,脫不開身。
他給尹蝶打了三個電話,囑咐了五遍,最後還是被許清禾推出了門。
"你去開會,有蝶蝶陪我就行了。"
"但是……"
"但是什麼但是,你去開會。"
她推著他的肩膀把他推出了工作室的門。
"我要蝶蝶就夠了。"
B超室的燈是暖白色的,許清禾躺在檢查床上,尹蝶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醫生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醫生,手法很輕,一邊操作探頭一邊在屏幕上指出各種結構。
"胎兒發育得很好,大小符合孕周,各項指標正常。"
許清禾盯著屏幕上那個模糊的黑白影像,心跳很快。
她知道那是超聲波的畫面,但在她眼裡,那個模糊的輪廓就是一個完整的小人兒。
"你們想知道性別嗎?"醫生問。
"想知道。"
醫生把探頭移了移位置,看了幾秒,笑了。
"是個男孩。"
許清禾愣了一下。
不是驚訝,是一種忽然被印證了的感覺。
從懷孕的最初,她心裡就隱隱有一種說不清的直覺,覺得是個男孩。
不是重男輕女。
不是覺得男孩比女孩好。
而是一種私人的、無法用邏輯解釋的第六感。
她現在回想起來,那種直覺的來源也許是更深的地方。
她從小就不被保護。
她的父母對她沒有什麼不好的,家裡重男輕女,沒有多餘的資源去托舉她。
所以她希望自己的孩子是個男孩。
男孩長大了,在這個世界上走路,可以比女孩少受一些傷。
她不是覺得女孩不好,她自己是女孩,她為自己驕傲。
在男權社會,她太清楚女孩子在這個世界上要多吃多少苦頭,要多扛多少不公正的目光,要多走多少彎路才能站到跟男人一樣的高度。
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走那條路。
還有一個更現實的理由。
林裴野是有家業的人。
一個男孩,將來可以繼承,可以接手林裴野的家族,可以在林家的體系里站住腳。
這不是封建思想,是現實。
在這個世界裡,有些資源傳給兒子比傳給女兒順暢,這不是公平不公平的問題,是世道還沒走到那一步。
"男孩,"她對尹蝶說,眼睛彎彎的,但聲音有些抖。
"蝶蝶,是個男孩。"
尹蝶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男孩好,"她說。
許清禾笑了,笑出了眼淚:"那不行,太操心。"
"操心什麼,你兒子你不管誰管。"
兩個人笑了一陣,許清禾擦了擦眼睛,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個模糊的小人兒,把手覆回肚子上。
"小傢伙,"她輕聲說,對著自己的肚子。
"你一定要幸福健康的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