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會的第二天是個周六。
沈霽珒難得沒設鬧鐘,是被尹蝶推醒的。
"老公,起來了。今天說好了帶孩子們出去。"
沈霽珒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
尹蝶沒聽清,伸手把他掀了過來。
他睜開眼,陽光已經從窗簾的縫隙間擠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條細細的金線。
"幾點了?"
"八點半。孩子們已經吃完早飯了,延策在樓下等你,已經等了二十分鐘。"
沈霽珒坐起來,揉了揉臉。
他昨晚到家快十二點了,收拾完躺下一點多,睡了不到七個小時。
但一聽到"延策在等你",他立刻下床了,沒有半秒猶豫。
延策有一個特點,就是從來不催,不鬧,不說"爸爸快一點"。
他就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等你,但你知道他在等,你就不能讓他多等。
他們去的地方在西貢。
西貢的繁華商圈和海邊別墅區,是再往深處走,沿著山路彎彎繞繞開了四十分鐘,到了一個叫大浪灣的小村落。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坳里,背山面海,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樹,樹冠鋪開來遮了半個籃球場那麼大的陰涼。
村子裡有一條石板路,路兩邊是低矮的村屋,牆上爬滿了三角梅,紅的粉的紫的,在上午的陽光里開得熱熱鬧鬧。
沈霽珒開的是一輛黑色的路虎衛士。
後面跟著保鏢車。
車停在村口的空地上,孩子們從車上跳下來,立刻撒了歡。
知衍第一個跑出去,腳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響,嘴裡喊著"好大的一棵樹"。
司窈跟著跑,但她跑得沒有知衍快,被落了兩三米,就在後面喊"哥哥等我"。
延策下車之後沒有跑,他站在原地環顧了一周,看了看村子的全貌,然後把弟弟和妹妹都收進了視野里,確認他們都在安全範圍之內,才慢慢往前走。
"延策,去玩啊。"沈霽珒說。
"我在看著弟弟妹妹。"他頭也不回地說。
尹蝶和沈霽珒對視了一眼,尹蝶笑了一下。
"像你。"
"哪像我了。"沈霽珒故意仰起頭。
尹蝶噗呲笑了,"像你一樣操心。"
村子裡很安靜。
周末的上午,有些村民在自家門口曬被子,有老阿婆坐在門檻上摘菜,一隻黃狗趴在石板路中間打盹,他們走過去的時候它抬了一下眼皮,又趴下了。
空氣里是海風和泥土和三角梅混合的味道,帶著一點潮潤的咸,和植物被太陽曬過之後發出的那種微微發甜的草香。
海在村子背後。
繞過最後幾戶人家,穿過一條窄窄的田埂,眼前就豁然開朗了。
一片不大的沙灘,沙子不算白,帶著一點灰黃,但海水很清,淺處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和貝殼。
遠處的山是黛綠色的,山腳下有幾間白色的村屋,屋頂在陽光下反著光。
"媽媽我要下海!"
知衍已經開始脫鞋了。
"不行,今天沒帶泳衣。"尹蝶攔住了他。
"那就光腳。"
"光腳可以,但不能下水。"
知衍不情願地只脫了鞋,光著腳在沙灘上跑。
沙子被太陽曬得溫熱,踩上去軟軟的,他咯咯地笑,說"痒痒"。
司窈也脫了鞋,跟在哥哥後面跑,但跑了兩步就蹲下來,在沙子裡撿到了一枚貝殼,舉起來給媽媽看。
"媽媽,你看,貝殼!"
"好看。收著吧。"
延策走在沙灘的邊緣,低頭看沙子上的痕跡。
有一排小小的腳印,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留下的,他蹲下來看了半天,用手指量了量腳印的大小,自言自語地說"應該是貓"。
沈霽珒和尹蝶走在後面。
他一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另一隻手牽著尹蝶。
兩個人走得不快,看著孩子們在沙灘上跑,陽光打在他們身上,三個小小的身影在海水和沙灘的交界處跳來跳去。
"多久沒這樣了?"尹蝶問。
"嗯?"
"像這樣,什麼都不做,就陪著他們。"
沈霽珒想了想。
"好像很久了。"
"蜜月算不算?"
"蜜月是我們兩個的,不算。"
"那就更久了。"她靠在他肩膀上,看著遠處三個孩子在沙灘上追海浪。
海浪湧上來的時候他們往回跑,海浪退下去的時候他們追上去,來來回回,樂此不疲。
司窈跑得最慢,每次都是最後一個往回跑,但她笑得最響。
"你看延策,"沈霽珒忽然說。
"他一直在弟弟和妹妹的旁邊,從來沒有離他們超過兩米。"
"他天生就是這種性格。有些孩子是天生會照顧人的,不需要教。"
"我小時候不是。"
"你不是不會照顧人,是沒有弟弟妹妹給你照顧。"
尹蝶看了他一眼。
"而且,姐姐很照顧你。"
沈霽珒沉默了一下,想起小時候那些幽暗的時光,有些黯然神傷起來。
如今的他,從不需要在老婆和孩子面前掩飾自己。
可以隨心所欲、卸下一些。
"所以延策比我幸運。"
"他不是比你幸運,是你們的時代不同了。你爸那個年代,養孩子的方式跟現在不一樣。你不能拿現在去苛責過去。"
沈霽珒低頭看尹蝶,尹蝶仰頭看他,目光平視,十分平靜。
"老公,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的孩子有爸爸陪他們玩,有媽媽給他們規劃,有奶奶寵著,有彼此做伴。你小時候沒有這些,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你爸的錯,是那個時候的條件就那樣。你要做的不是回頭補,是往前走。"
"我知道。"
尹蝶笑著朝他伸出手,"走,孩子們跑遠了。"
-
中午他們在村子裡走。
延策說想看看村子裡面有什麼,沈霽珒和尹蝶就帶著他們沿石板路往村子深處走。
村子不大,走了十幾分鐘就到了頭,但一路上都是看不完的細節。
有老阿婆在門口用柴火煮粥,粥的香氣在巷子裡飄著,是米和紅薯混在一起熬出來的甜香。
有一面牆上長滿了青苔,陽光照在上面,綠得發亮。有一隻白色的貓蹲在一家的圍牆上,看見他們走過來,跳下來,無聲無息地走了。
司窈指著貓說"好可愛",追了兩步,貓跑得快,一眨眼就不見了。
"貓不喜歡被追。"延策跟她說。
"為什麼?"
"因為追它的人太多了,它煩了。"
司窈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不追了。
走到村子主路拐彎的地方,延策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前面十幾米遠的路上。
一個老人騎著自行車,慢慢往前走。
自行車很舊,是那種老式的二八型,鐵架子鏽了,車把上掛著一隻編織袋。
后座上綁著一摞廢紙,用繩子捆著,紙板和舊報紙疊在一起,壓得十分整齊。
老人騎得不快,車速大概是步行的速度,他的背有些彎,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外套,腳上是一雙舊布鞋,踩在踏板上慢慢轉。
他大概七十多歲了。
臉上的皺紋很深,皮膚被太陽曬成了深褐色,手背上暴著青筋。他經過的時候,尹蝶聞到了一股舊紙板的氣味,帶著灰塵和潮濕的味道,是廢品收購站特有的那種氣息。
延策看著老人的背影,沒有說話,但他的腳步已經動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追上了自行車。
"老爺爺,"
"您車上的紙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