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回頭一看,後面果然有一塊紙板從捆著的紙堆里滑了出來,掉在了地上。
老人一開始沒有發覺,延策看見了。
"哎喲,"
老人停了車,下來彎腰去撿,但腰彎不下去,腿有些直,動作十分吃力。
延策已經跑過去了,蹲下來把紙板撿了起來,雙手捧著遞給老人。
"老爺爺,給您。"
老人接過紙板,看了看延策,一個穿著乾淨衣服、臉蛋白白淨淨的小男孩,眼睛亮亮的,十分有禮貌。
老人笑了,笑紋在臉上擠成一團,像一朵皺巴巴的花。
"謝謝啊,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沈延策。"
"延策,好名字。"
老人把紙板塞回后座上,用繩子重新綁了綁。綁的時候手有些抖,繩子穿了幾次才穿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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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策蹲在旁邊看,然後伸手幫老人拉住了繩子的另一頭,老人穿的時候就好穿多了。
"小朋友,你真乖。"
老人綁好了,拍了拍延策的肩膀。
沈霽珒和尹蝶這時已經走到了跟前。
沈霽珒看了一眼老人的自行車后座,又看了一眼延策,什麼都沒說,蹲下來幫老人檢查了一下綁繩的鬆緊。
"結實了。"他說。
老人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從穿著上判斷這家人不是普通人,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謝謝啊,先生。耽誤你們了。"
"不耽誤。"沈霽珒站起來。
"您這是去收購站?"
"對,收了一上午了,該去賣了。"
老人指了指后座上的紙堆,"一天的量。"
尹蝶看了一眼那摞廢紙。
紙板和舊報紙疊得十分整齊,每一張都壓平了,邊角對齊,綁得緊緊的。
在紙堆的最上面,有一張比較大的硬紙板,是那種老式的畫報的封面,上面印著一些模糊的圖案和文字。
那張紙板保存得十分完好,沒有摺痕,沒有破損,顏色雖然有些發黃了,但圖案還看得清。
這一切,讓她想起了小時候在鄉村的童年。
"這張紙是什麼?"
尹蝶指了指那張硬紙板。
老人回頭看了一眼:"哦,那個啊,是一張老畫報的封面,在廢品堆里撿到的。紙板硬,保存得好,我就留著,用來墊在底下,免得底下的紙被磨破。"
"可以看看嗎?"
"可以可以。"老人把那張紙板抽出來,遞給她。
尹蝶接過來,翻了翻。
是一張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畫報封面,上面印著一幅印刷的工筆畫,畫的是荷花,顏色雖然有些褪了,但線條還在,花辨的紋理,葉脈的走向十分清晰。
這張紙板在廢品堆里不知道壓了多少年,但它自身的質地十分好,硬實,乾燥,沒有一點發霉的痕跡。
"這張紙板賣嗎?"尹蝶忽然問。
老人愣了一下:"賣什麼?"
"這張紙板,"尹蝶把它翻過來給他看。
"上面的畫,是一件藝術品。孩子喜歡,我想買。"
她說"藝術品"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十分認真,不是在套話,是真的覺得那張畫有它的價值。
印刷品也有印刷品的美,工筆的線條,構圖的章法,是那個年代的印刷工藝留下來的痕跡,有它自己的審美。
"這個,"
老人笑了,有些不好意思了。
"這就是一張廢紙,不值什麼錢。你們要,拿走就行,不要錢。"
"那不行,"尹蝶搖頭。
"您是收廢品的,這是您的勞動成果,我們怎麼能白拿。多少錢?"
"一塊錢就行。"老人擺了擺手。
"一塊紙板嘛,不值什麼。"
"好,一塊錢,"尹蝶從包里掏手機,翻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沒帶現金,能不能掃碼?"
"掃碼?"老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十分舊的智慧型手機,屏幕上裂了一條紋,但還能用。
他打開了一個收款碼,遞過來。"這東西我也不太會弄,你掃吧。"
尹蝶接過手機,對準了收款碼。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輸入了10000。
"好了。"她把手機還給老人。
"掃好了。"
老人接過手機,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到帳提示,愣住了。
"一萬塊?"
他抬起頭看尹蝶,眼睛瞪得很大,臉上的皺紋全部擠在一起。
"這,這太多了,我,我不能要這麼多。"
"不是紙板的錢,"
尹蝶把那張畫報封面捲起來,塞進自己的包里,"是藝術品的錢。藝術作品是無價的,我給多少都不算多。"
"但是一張紙板,一塊錢就夠了,"
老人急了,伸手要去掏口袋裡的錢,"我退給你,退給你。"
尹蝶已經轉身了。
"沒事沒事。"
她拉住延策的手,另一隻手招呼知衍和司窈。
"孩子們,我們走,去前面看看。"
"媽媽,為什麼跑這麼快?"知衍被拽著跑,有些不明所以。
"因為不跑,老爺爺就要追上來還錢了。"
延策被媽媽牽著跑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
老人還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像是不敢相信那個數字。
然後他抬起頭,朝他們的方向看過來,大約是想喊什麼,但距離已經遠了,喊不到了。
尹蝶拉著三個孩子快步走,轉了一個彎,拐進了另一條巷子。
走了大約五十米,她才放慢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確認老人沒有追上來,才鬆了一口氣。
"好了,走不了了。"
"媽媽你給了多少錢?"知衍問。
"一萬。"
"一萬?"知衍的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大。
"一張紙板一萬?"
"不是紙板一萬,是那張畫上面的畫,一萬。"
"那張畫值一萬嗎?"
"在我們看來,值。"
"但在老爺爺看來不值。"延策說了一句。
尹蝶低頭看了他一眼。這個孩子總是能在大人沒說完的話里,聽出後半句。
"對,"她點頭。
"在老爺爺看來,那只是一張紙板,用來墊底的廢紙,值一塊錢。但在我和你們看來,那上面的畫是有人畫出來的,有人印刷出來的,有人把荷花一筆一筆地描出來的,它有它的價值。價值不是由賣的人決定的,是由買的人決定的。我願意給一萬,它就值一萬。"
"但老爺爺會覺得不好意思,"
延策說,"因為他覺得只值一塊錢。"
"所以媽媽拉著你們跑了,"
尹蝶笑了。
"因為如果他追上來還錢,你們媽媽就白給了一萬塊。"
延策沒有笑。
他回過頭,朝著來路看了很久。
老人的背影已經看不見了。
巷子彎彎繞繞,石板路盡頭是那棵巨大的榕樹,樹冠在陽光里投下一大片蔭涼,蔭涼下面什麼人也沒有。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來,問了一個問題。
"媽媽,爸爸,"
他聲音不大,但十分認真。
"為什麼有的人生下來就有錢,而有些人卻還需要撿破爛?"
巷子裡安靜了。
一隻蜜蜂從三角梅上飛起來,嗡嗡地繞了一圈,飛走了。
遠處有海浪的聲音,輕輕的,一下一下。
陽光從巷子口斜斜地照進來,在石板路上投下了一塊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塵在飄。
延策站在光斑的邊緣,仰著頭,看著他的父親和母親。
七歲的孩子,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不解,只有一種十分純粹的疑問。
他問這個問題不是因為他覺得不公平,是因為他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到了一個跟他生活完全不同的人,他想弄明白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