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霽珒蹲了下來。
他蹲到跟延策平視的高度,知衍和司窈也圍了過來,三個人站在他面前,六個眼睛盯著他。
"延策,"
"你問了一個十分好的問題。爸爸跟你講講。"
他指了指身後那條巷子的方向。
"剛才那個老爺爺,他撿廢紙,賣廢紙,掙的是辛苦錢。你覺得他比我們低嗎?"
延策沒有說話。
"不低。"沈霽珒說。
"他靠自己的雙手吃飯,不偷不搶,不靠人施捨,他掙的每一分錢都是他自己彎腰撿來的,搬來的,捆好的,騎了多遠的路送過去的。你想想,一個七十多歲的爺爺,腿都彎不下去了,還在自己掙錢。這種人,比爸爸尊重嗎?"
"爸爸尊重他。"延策說。
"不是爸爸尊重他,"沈霽珒搖頭。
"是所有的人都應該尊重他。爸爸跟你講一個道理,這個世界上,最應該被尊重的,不是有錢的人,不是有權的人,是基層的勞動者。
你想想,如果沒有收廢品的爺爺,廢紙就堆在街上,沒有人收。
如果沒有掃地的阿姨,路就髒了。如果沒有蓋樓的工人,我們住的房子就蓋不起來。如果沒有種菜的農民,我們吃的菜就沒有。"
他看著延策的眼睛。
"這些人,做的事不顯眼,掙的錢不多,但沒有他們,這個社會一天都轉不了。
你爸爸管著幾千億的資產,但你知道那幾千億的資產靠什麼運轉嗎?靠著基層幹活的人。他們才是維遠控股的地基。"
"你以後不管做什麼,不管走到什麼位置,你記住,你腳下的地是別人幫你鋪的,你吃的東西是別人幫你種的,你住的房子是別人幫你蓋的。
你對這些人,永遠不能看不起,永遠不能不尊重。最基層的勞動者,是最值得尊重的人。"
延策聽完了,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說話。
他在消化。七歲的孩子,有些話不能一下子全懂,但他會把它們存起來,存在心裡某個地方。
等到未來的某一天,某個經歷會把這些話激活,然後他就懂了。
知衍站在旁邊,似懂非懂,但他記住了"不能看不起掃地的阿姨"這句話。
司窈什麼都沒聽懂,但看見哥哥們的表情都很認真,她也跟著認真地點了點頭。
-
他們繼續往前走。
走過一條窄巷子,到了村子的另一頭,是一片空地,空地邊上有一排舊長椅,對著遠處的海。
海在陽光下發著光,波浪在遠處碎成白色的線,一下一下地湧上來。
尹蝶在長椅上坐下來,把司窈抱在膝上。
沈霽珒站在她旁邊,延策和知衍坐在長椅的另一頭,知衍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剝了吃,被延策瞪了一眼。
"吃飯前不吃糖。"
"我們沒有吃飯啊。"
"一會兒就吃了。"
"那一會兒再吃。"
知衍不情願地把糖又塞回了口袋。
海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潮潤的鹹味,拂過他們的臉。
陽光暖洋洋地照著,孩子們的臉被曬得紅撲撲的,延策的鼻尖上有一層細細的汗。
司窈在尹蝶的懷裡扭了扭,仰起頭來看媽媽。
"媽媽。"
"嗯?"
"你做那麼多慈善,是不是代表我們一定都要做一個善良的人?"
尹蝶低頭看她。
五歲多的女兒,扎著兩個小揪揪,臉蛋圓圓的,眼睛大大的,睫毛在陽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表情十分認真,不是隨口一問,是真的在想。
尹蝶沒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一會兒。海風把她的碎發吹到了臉側,她伸手別到耳後,然後低頭看著司窈的眼睛。
"窈窈,"她說,聲音不急不緩,"不一定是善良的人。"
司窈眨了眨眼。
"對社會有用,有人比善良重要多了。"
"什麼意思呀媽媽?"司窈歪了歪腦袋。
尹蝶把她放到了長椅上,面對著她,兩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媽媽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一個善良的人和一個有用的人,哪個更重要?"
司窈想了想:"善良的。"
"為什麼?"
"因為善良就是好的。"
"善良當然是好的,"尹蝶點頭。
"但善良是不夠的。你想想,如果一個人十分善良,但他什麼都不做,不工作,不創造,不養活自己,他只是善良地坐在那裡,你覺得他對社會有用嗎?"
司窈搖了搖頭。
"再看另一種人,"尹蝶說。
"一個不太會表達善意的人,不是那種甜甜的、軟軟的性格,但他每天工作,創造東西,養活自己的家人,交稅,納費,遵守法律,不占別人的便宜,也不做壞事。你覺得他對社會有用嗎?"
司窈點了點頭。
"這個人不一定善良,但他有用。
他用勞動養活了自己和家人,他創造的東西讓別人用了,他交的稅讓修了路和學校。
他不善良,但他靠譜。一個社會能不能運轉,靠的不是善良的人,是有用的人。"
"那善良不重要嗎?"司窈有些急了。
"重要,"尹蝶說。
"善良很重要,但善良是用來約束自己的,不是用來要求別人的。你可以選擇做一個善良的人,但你不能要求別人必須善良。因為善良是自願的,不是義務。
但有用是義務,你有手有腳,你就有義務成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她停了一下,想了想怎麼說得更簡單。
"媽媽做慈善,不是因為善良,是因為有能力。善良是'我願意給你',但真正有用的是'我有能力給你'。
一個人如果連自己都養不活,他的善良就只是一句空話。
所以媽媽做慈善之前,先做了啟元科技,先掙了錢,先讓自己有了能力,然後才去幫別人。"
"你要記住,"她點了點司窈的小鼻子。
"善良是加分項,不是基礎項。基礎項是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先有用,再善良。
先能養活自己,再談幫助別人。先有力量,再談給予。如果你連自己都撐不住,你的善良就只是感動自己的善良,不是真正能幫到別人的善良。"
司窈似懂非懂,但她記住了"先有用再善良"這句話。
她想了想,說:"那媽媽,我又要善良又要用。"
尹蝶笑了,低頭親了一下她的額頭。
"對,你要做一個有用的人,順便也善良。"
旁邊的延策聽完了。
他站起來,走到長椅的另一頭,看著遠處的海。海面上有幾艘漁船在慢慢地移動,帆是白色的,在陽光下十分顯眼。他看了一會兒,轉過頭來。
"媽媽,我以後要做有用的人。"
"那你就好好長大,學本事,將來能做更多的事。"
延策點了點頭,坐回長椅上。
知衍靠過來,小聲說了一句:"哥哥,你以後做了有用的人,帶我一起。"
"行。"
沈霽珒站在尹蝶身後,他聽完了她跟孩子們的全部對話,嘴角彎著,是一種從心底泛上來的、安靜的笑容。
他伸出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說得好。"他低聲說。
"你那段說得也好。"
"哪段?"
"最基層的勞動者那段。"
"那段不是我說給他們聽的,"沈霽珒看著三個孩子的背影,"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尹蝶回頭看他,他低頭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她十分熟悉的東西。
那是一種"我知道我從哪裡來,我知道我站的地方是誰幫我鋪的"的清醒。
沈霽珒是沈維遠的兒子,從十四歲起就被培養成帝國繼承人,但他從來沒有忘記,維遠控股的地基是八萬個普通員工一磚一瓦砌起來的。
"你知道嗎,"
"我有時候想,如果當年我爸沒有把我送去斯坦福,我現在可能也在某個地方搬磚。"
"那你搬磚也是搬得最好的那一個。"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做什麼都是最好的。"
沈霽珒笑了,低頭親了一下她的發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