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親子寫真。
地點在淺水灣酒店的一棟私人宅邸里租的,是一個帶花園的三層小樓。
白色的外牆,綠色的百葉窗,院子裡有一棵巨大的鳳凰木,花期剛過,枝頭還殘留著幾朵紅色的花。
花園裡鋪了草坪,草坪邊上有一排棕櫚樹,樹影在草地上投下斑駁的光。
攝影團隊是Jenny推薦的,是香港最好的家庭攝影工作室之一。
攝影師姓陳,四十多歲,話不多,但眼光十分毒。
他到了場地之後先轉了一圈,確認了幾個最佳拍攝角度,然後開始布置燈光。
尹蝶帶了一個行李箱,裡面是五個人的衣服搭配。
她提前一周就跟服裝團隊對好了方案,每個人兩套衣服,一套正式,一套休閒。
正式的那套,全家統一色系,白色和米色。
沈霽珒穿白色亞麻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搭配米色西裝褲。
尹蝶穿一件白色絲質襯衫裙,腰間系了一條米色的細皮帶。
延策和知衍穿同款的白色短袖襯衫和米色短褲,司窈穿了一條白色的小紗裙,裙擺蓬蓬的,像一朵小小的白雲。
休閒的那套,偏日常。
沈霽珒穿深灰色T恤和牛仔褲,尹蝶穿一件條紋長裙,延策穿藍色T恤和卡其短褲,知衍穿綠色T恤和牛仔短褲,司窈穿一條粉色碎花裙子。
拍攝從上午十點開始。
第一組是正式裝。
陳攝影師讓一家人站在鳳凰木下。
樹冠很大,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碎金。
攝影師讓他們不要刻意擺姿勢,就是自然地站著。
"你們平時怎麼站就怎麼站,
"他從相機後面探出頭來說,"不用看鏡頭,看彼此就行。"
這句話說來簡單,但對於習慣了鏡頭的一家人來說,反而是最難的。
沈霽珒和尹蝶都是面對過無數媒體鏡頭的人,他們在鏡頭前的本能反應是"找到鏡頭,看鏡頭,微笑"。
讓他們不看鏡頭看彼此,等於改掉肌肉記憶。
但孩子們沒有這個問題。
延策站在爸爸旁邊,個子到了沈霽珒的胸口,肩膀還窄,但站姿已經很有樣子了,背挺著,手自然下垂。
知衍站在媽媽旁邊,比延策矮半個頭,歪著身子靠在尹蝶的腿上,手裡在玩自己襯衫的衣角。
司窈被沈霽珒抱在懷裡,她兩隻手摟著爸爸的脖子,小臉貼著他的臉頰。
"好,就這樣,不要動。"陳攝影師按下快門。
咔嚓。咔嚓。咔嚓。
他連拍了十幾張,然後低頭看了一眼相機屏幕,笑了。
"沈太,沈生,你們來看。"
兩個人走過去看了一眼屏幕。
照片裡的畫面是這樣:鳳凰木的枝葉在頭頂投下斑駁的光影,沈霽珒抱著司窈,側臉剛好被一道光照亮,輪廓十分好看,他的嘴角有一個不大但十分自然的笑。
尹蝶站在他旁邊,微微側身,一隻手搭在知衍的肩膀上,她的目光沒有看鏡頭,看的是沈霽珒和司窈,嘴角彎彎的,眼睛裡有光。
延策站在沈霽珒的另一邊,腰板挺直,但他的小手在背後悄悄拉著知衍的衣角,怕弟弟跑掉。
知衍歪在媽媽腿上,嘴裡不知道在說什麼,表情十分生動,眼睛彎成月牙,露出兩顆小虎牙。
整張照片不是那種標準的"全家福"構圖,更像是一家人在花園裡散步時被人偷拍了一張。
沒有人看鏡頭,所有人都在看彼此,但那種不看鏡頭的狀態,比任何看鏡頭的微笑都動人。
"這張十分好。"尹蝶說。
"對,"沈霽珒點頭,"自然的最好。"
第二組換了姿勢。
陳攝影師讓沈霽珒和延策站在草坪上,面對面。
沈霽珒蹲下來,跟延策平視,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延策也把手放在膝蓋上,學爸爸的姿勢。兩個人面對面蹲著,像兩個男人在談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延策,"陳攝影師說,"你看爸爸的眼睛。"
延策抬起頭,直直地看沈霽珒的眼睛。沈霽珒也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到了一起。
沈霽珒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深邃,沉穩,帶著一種被時間和壓力淬鍊出來的銳利。
延策的眼睛也是深棕色的,但比他爸的亮,因為七歲的孩子眼睛裡還沒有被生活磨出來的那層霧,是乾淨的,透亮的,像兩顆剛洗過的玻璃珠。
兩個人對視的時候,沈霽珒忽然笑了。
帶著驕傲,帶著柔軟,也帶著一點說不出來的心疼。
他心疼是因為,他知道這個孩子將來要走的路跟他一樣長一樣難,但他現在還什麼都不知道,還只是一個看著爸爸笑就笑的七歲男孩。
延策看見爸爸笑了,他也笑了。
咔嚓。
這一張後來被尹蝶放大了,洗成了一張大的黑白照片,掛在了半山家裡書房的牆上。
照片裡只有兩個人的臉,面對面,一大一小,眉眼幾乎一模一樣,但笑容不同。
大的那個笑里有許多東西,小的那個笑里只有一個東西,就是"爸爸在笑我也笑"。
第三組是尹蝶和三個孩子。
陳攝影師讓尹蝶坐在草坪上,三個孩子圍著她。
延策坐在她右邊,知衍坐在她左邊,司窈坐在她懷裡。
尹蝶穿的是那件條紋長裙,已經換好了休閒裝。
她坐在草地上,長裙的裙擺鋪開來,司窈坐在裙擺上面,像坐在一片柔軟的布上。
延策盤著腿坐在她旁邊,兩隻手撐在身後。
知衍沒有好好坐,是趴在媽媽腿上的,臉枕著她的膝蓋,眼睛看著鏡頭,嘴巴咧著笑。
"尹太,你低頭看知衍。"
尹蝶低頭,看了一眼知衍。
知衍仰起臉看她,兩個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知衍笑得更開了,露出兩顆虎牙。
尹蝶也笑了,伸手撥了撥他額前的碎發。
咔嚓。
這一張是整組寫真里尹蝶最喜歡的一張。
不是因為構圖最好,是因為她低頭看知衍的那個瞬間,她臉上的表情是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
那是一種只有在看自己孩子的時候才會出現的表情,嘴角彎著,眼睛彎著,眉眼間全是溫柔,但不是軟弱的溫柔,是篤定的溫柔,是"不管這個世界怎麼變,我會護著你們"的那種溫柔。
第四組是全家人的休閒裝。
陳攝影師讓他們在花園裡自由活動,他跟拍。
這一組沒有固定的構圖,就是一家人在花園裡走、坐、跑、玩,他抓拍。
沈霽珒和延策在草坪上扔飛盤。
沈霽珒扔一個,延策接一個,接到了就笑,沒接到的飛盤飛過了他的頭頂,他轉身去追,跑得飛快,T恤的後背被風吹得鼓起來。沈霽珒站在後面看著,嘴角彎著。
知衍和司窈在棕櫚樹下玩。
知衍在樹上發現了一隻壁虎,蹲下來看了半天,叫司窈來看。司窈蹲在旁邊,歪著頭看了兩秒,說"好醜"。
知衍說"不醜,很酷"。兩個人在壁虎旁邊蹲了五分鐘,壁虎爬走了,知衍追了兩步沒追上,回來了。
尹蝶坐在草坪邊上的長椅上,看著他們。
她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條紋長裙的裙擺在風裡微微飄動。
她的臉上帶著笑,那種看著孩子們玩耍時才會有的笑,不張揚,不刻意,是嘴角自然地彎著,眼睛自然地亮著,整個人被陽光和孩子們的笑聲包裹著,像一幅畫。
沈霽珒扔完飛盤迴來,在她旁邊坐下。
"累了嗎?"他問。
"不累。"
"你今天的妝沒化。"
"寫真又不是拍我。"
"你今天沒化妝比昨天化了妝還好看。"
"你少來,"她笑著推了他一下,"昨天才說我化了妝好看,今天又說我不化妝好看,你到底哪句是真的。"
"兩句都是真的。"
"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化了妝好看是驚艷的好看,不化妝好看是舒服的好看。驚艷的好看讓人想多看兩眼,舒服的好看讓人想一直看下去。"
尹蝶看了他兩秒,然後轉過頭去看草坪上孩子們在追著壁虎跑。
陳攝影師在不遠處按了一張。
他存了下來,後來寄給尹蝶的時候附了一張卡片,上面寫了一句話:"這是我拍過的最好的一張夫妻照,不是因為構圖,是因為你們在看孩子的那個瞬間,比任何看鏡頭的表情都真實。"
照片裡,沈霽珒和尹蝶並排坐在長椅上,兩個人的目光都看著草坪上的孩子們。
沈霽珒的手搭在尹蝶的肩膀上,尹蝶的頭微微靠向他那一側。
陽光從棕櫚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兩個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們的嘴角都彎著,不張揚的弧度,但那個弧度里裝了很多東西。
裝了攜手前行的路,裝了三個孩子的笑,裝了一場遲來的婚禮,裝了一個千億帝國的重量,也裝了一個小小的村莊裡,一個老人騎著自行車慢慢遠去的背影。
所有的東西都在那張照片裡了,但照片裡什麼都看不見,只看得見兩個人的笑。
那是一種走過了很多路之後,坐在椅子上歇一歇,看看遠處孩子在跑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