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川的陣盤猛地一頓。
他低頭看了一眼盤面,眉頭幾不可察地皺起來。
九道禁制紋路在觸及九色靈晶的瞬間同時黯淡,像被什麼極高的法則之力從源頭掐滅了。他抬起頭,正對上雲初玖那雙已經變成九色琉璃的眼瞳。
她什麼話也沒說,只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白景川的方向極輕極緩地一划。
一道極細極亮的九色光線從她指尖射出,穿過裂谷的風雪,穿過數十道夜鴉衛的刀鋒,精準地落在白景川身前那道銀灰陣盤的中央。
陣盤在那一瞬間從內部炸開,碎成無數細密的銀灰光點。
白景川整個人被震退數步,嘴角溢出一絲血,手中只剩半塊殘盤。
他身後的白若瑤和白子濯同時上前一步,兩道銀白禁制從他們袖中同時湧出,在半空中交織成一面極厚的銀灰禁制牆,將石門前的所有人護在後面。
她第二指又劃出。
這次是一道比先前粗了數倍的九色光柱,轟然撞上那面禁制牆。
禁制牆從正中央被撕開一道裂口,裂口邊緣的銀白紋路像被燒穿了的蛛網,嗤嗤作響。光柱去勢不減,直接洞穿了牆後兩名夜鴉衛的胸口。那兩人連哼都沒哼一聲便倒下去,銀灰斗篷鋪在雪地上,暗紅的血從斗篷下緩緩漫開,染紅了一大片積雪。剩下的夜鴉衛齊齊後退,刀陣微亂。白景川扶著石門穩住身形,臉上那點從容終於裂了縫。
他盯著雲初玖,聲音啞了幾分:「你當真以為,憑你一個人就能——」
雲初玖沒讓他說完。
她第三指劃出。
光幕落下時,夜鴉衛的刀陣徹底崩了。
有人試圖衝出來,被光幕彈了回去,撞在同伴身上。
有人想從側面繞,卻被光幕沿地面延伸出的九色細絲纏住腳踝,生生拖回原處。
白景川還想催動殘盤,可殘盤在他掌中碎成了粉末。
白若瑤的禁制牆早已瓦解,此刻面具下的臉白得像紙。
雲初玖收回手,站在裂谷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她的聲音極輕,卻讓整片永凍平原的風雪都停了一瞬:「白景川,你該慶幸我母親還被鎖在裡面。若是她少了一根頭髮,你身後那些人,一個都活不了。現在,帶著你的人,滾。回去告訴白家那個藏在暗處的人——這扇門,我親自來開。他若想攔,就自己來。」
白景川咬著牙沒動。
他身後一個夜鴉衛忍不住動了半步,被雲初玖一抬眼,整個人便像被什麼極沉極廣的東西壓住,膝蓋一彎,跪在了雪地里。
白景川臉色鐵青,終究沒再說一個字,帶著殘部朝裂谷另一側退去。
白若瑤走在最後,經過雲初玖身側時腳步頓了一下。
雲初玖沒看她,只道:「你爹若是還想留著你這條命,就別再讓他把你往我面前送。」白若瑤咬著唇走了,銀色面具下的眼睛看不出是什麼情緒。
石門空了。
雲初玖走到石門正前方,仰頭看著門楣上那顆九色靈晶。
靈晶在她靠近時開始緩緩轉動,九道極細的九色光絲從晶體內流出,朝她的掌心探來。
她從空間裡取出玄伯轉交的那枚暗金令牌,將靈力灌入牌面。
令牌上的劍紋亮起,和靈晶上的光絲在半空中交匯。
石門發出一聲極沉極悶的轟鳴,門框上的陣紋一層一層從外往內亮起,九色光芒將整面石壁都映透了。
然後門從正中間緩緩裂開。
沒有沉重的摩擦聲,沒有揚起的灰塵。
那門像被什麼極溫柔的力量從內里推開,露出一條極深極長的石階,石階往下延伸,沒入一片濃稠的暗銀色霧氣中。
永夜淵,開了。
雲初玖把令牌收回空間,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眾人。
晚月已經收了符光長橋,帶著洛塵和鑄心潮生走到她身側。帝臨和帝影一左一右站定。
白瑾蹲在她腳邊,朝石階深處望了一眼,發出極低極柔的一聲「嗚」,然後率先邁下了第一級石階。金鱗從帝影肩頭跳下來,趴在台階邊沿嗅了嗅,五色小角轉了兩圈,朝雲初玖仰頭叫了一聲。鳳啾在半空中盤旋了一周,率先飛入石門,黑金色的尾羽在暗銀霧氣中拖出一道極亮的光弧。
石階很長。
越往下,暗銀霧氣越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冷極淡的藥味。
不是毒,更像是某種極苦極澀的靈藥在密閉空間裡悶了太久之後沉澱下來的餘韻。
洛塵走在最前面,一路用陣紋鎖住石階兩側鬆動的暗系禁制。晚月殿後,每隔幾級便留一道符印。雲初玖走在正中,帝臨和帝影分列左右。越往下,她心裡那股感應越強烈。那是血脈深處的牽引,極細極韌,像一根線系在她和石階盡頭之間。她能感覺到那根線的另一頭有人在等。等了很久很久。
石階盡頭是一片極寬闊的地下溶洞。
洞頂極高,嵌著密密麻麻的暗銀礦石,發出的光又冷又沉。溶洞正中央有一方極深的石井,井口被九道粗壯的銀灰鎖鏈封住,鎖鏈的末端沒入井壁周圍的九枚禁術錨點中,每一枚錨點都在緩緩流轉著白家的禁術陣紋。
而在石井正上方,懸著一口半透明的銀灰色光棺。
光棺不大,只容一人平躺。
棺內蜷著一個極瘦極小的女人。
她的頭髮枯白如亂麻,披散在棺壁上,幾乎遮住了整張臉。
身上的衣袍早已被暗系禁制腐蝕得只剩幾縷碎布,露出的手臂和脖頸上布滿了層層疊疊的灼傷、凍傷、和禁術侵蝕後留下的暗銀色潰爛。
她的雙腳腳踝上套著兩道極細極亮的銀灰鎖鏈,鎖鏈另一端沒入光棺底部,將她整個人固定棺內。
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指節枯瘦如竹枝,指甲全部斷裂,指尖的皮肉還殘留著反覆癒合又裂開的舊痕。
她的呼吸極輕極淺,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光棺邊緣殘留的極淡極淡的青色微光證明她還活著。
那是青木本源。
藥神的本源,在替她吊著最後一口氣。
雲初玖停在石井邊緣。
她的目光從光棺上緩緩移過,從那九道銀灰鎖鏈移到那九枚禁術錨點,從錨點移到棺內那道枯瘦的身影。
她的手指垂在身側,極輕極緩地攥緊了。
然後她看見了。在光棺內那道身影的額頭上,在枯白亂發覆蓋之下,有一道極淡極柔的九色光紋正在極其微弱地流轉。
那道光紋極淺,淺到幾乎融進了灰白的膚色里,但云初玖看得一清二楚。那是神格。
藥神的神格。
她認得這種光紋。
神界的神格有固定的形狀和紋路,每一個神祇的神格都是獨一無二的。
藥神的神格是一株九葉靈芝的形狀,九片葉子上各有一道極細的靈紋。
此刻,那道靈芝神格就嵌在棺中女人的額頭上,微弱地、執拗地、不肯熄滅地亮著。
雲初玖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的眼眶一瞬間紅透,喉嚨里像被什麼極燙的東西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