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母神在洗脈泉邊說的那些話。
想起母神說「永夜淵裡鎖著的,不止你母親」。想起母神說「救出他,神界才有重開的可能」。
是神界藥神。
是她母神的親妹妹。
在鳳清歌隕落之後,是藥神從神界用秘法出來,轉世成了沈清辭,成了雲初玖這一世的母親。
因為只有神界的血脈、和鳳清歌一脈相承的血脈,才能承載她轉世時龐大的神力餘韻。
只有小姨,才能做她的容器。
她之所以能轉世成功,能一世一世活下來,能走到今天——是因為有一個人,她的親小姨,放棄了神界的神位,放棄了藥神的尊榮,用秘法轉世為人,嫁給了一個下界的將軍,生下了她。
然後用自己被囚禁的十幾年,換她平安長大。
藥神的神格還在。
她的小姨,在萬般折磨中,還死死護著那一點不肯熄滅的神格。
那是她留給雲初玖最後的、也是唯一的護身符。
雲初玖膝蓋一軟,跪在了石井邊緣。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暗銀礦石地面上,砸出極細極碎的響聲。
她咬著唇,死死咬著,牙齒陷進嘴唇里,血從唇縫中滲出。
她沒有出聲,可她的肩膀在劇烈地抖,整個人像被什麼從內里一寸一寸地撕碎。
帝臨蹲下來,從她身後把她整個人攏進懷裡。
他的手臂收得極緊,下巴抵在她頭頂。
他沒說話。
他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
帝影站在石井另一側,銀髮垂下來遮住了臉。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攥得咔咔響。晚月別過臉去,用手背死死按著眼角。
洛塵默默蹲下來,開始研究那九道鎖鏈和錨點的結構。
鑄心把鍛爐箱擱在地上,從箱子裡摸出幾塊備用金屬,蹲在洛塵旁邊開始比劃。
潮生抱著玉匣的手在發抖,但他還是走上前,從匣中取出兩瓶丹藥,放在雲初玖手邊。
過了很久。
雲初玖從帝臨懷裡抬起頭。
她的眼睛紅得嚇人,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可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極平極靜,平得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刻的海面。
她說:「洛塵,九枚錨點同時破除的方案,多久能推出來。」
洛塵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聲音清冷卻極穩:「半個時辰。錨點結構屬下已經看清了,是白家以九名修士的本命精血為引鑄成的連環禁制。破除時需要同時切斷九條錨點與光棺的連接,且切斷順序不能出錯。屬下需要鑄心幫屬下做九枚極細的金屬楔子,同時釘入九個錨點的核心,阻住它們的靈力回流。晚月在錨點外圍布三重隔絕符陣,防止禁術反噬泄露到光棺中。帝臨殿下和帝影殿下各以魔尊本源護住石井兩側,萬一有禁術溢出,直接吞噬。潮生把清心丹和續命丹備好,錨點破除時棺中靈力會有劇烈波動,需要立刻給棺中人服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屬下有把握。主君放心。」
雲初玖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到石井邊緣,低頭看著光棺中那道枯瘦的身影。
她輕聲說了一句話,輕到只有自己和棺中人能聽見。
她說:「小姨。母親,我來接你回家了。」
洛塵推演錨點結構用了不到半個時辰。
鑄心按他的要求打出九枚極細的金屬楔子,每一枚都只有小指長短,楔面上刻著極細的隔絕陣紋。
晚月在石井外圍布下三重符陣,符光疊在一起,將整座溶洞的暗銀霧氣都逼退了幾分。
帝臨和帝影分列石井兩側,滅世戟和帝影的暗紫靈力同時在井口上方撐開一層極穩極沉的本源護罩。
潮生把兩瓶丹藥捧在手裡,指節繃得發白。
雲初玖站在石井最邊緣,目光落在光棺中那道蜷縮的身影上。
她的手指在身側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
洛塵抬頭看她,輕聲道:「主君,屬下說動手,您以九色神力同時切斷九枚錨點與光棺的連接。切斷順序從正北那枚開始,逆時針旋轉,每切一枚間隙不超過半息。慢了禁術會反噬棺中人,快了錨點之間會自行串聯。半息,一枚,一共九枚,四息半內完成。」
雲初玖點了點頭,把呼吸沉下來。
她蹲下身,雙手按在石井邊緣,九色神息從掌心無聲滲入井壁,像九條極細極柔的絲線,分別探向九枚禁術錨點的核心。
「動手。」洛塵低喝。雲
初玖十指同時一收。第一枚錨點在她神息觸及的瞬間碎裂,銀灰禁術紋路從錨點核心炸開,被楔子上的隔絕陣紋死死鎖在原地,沒來得及朝光棺反撲。第二枚,第三枚。她指間動作極快極穩,像彈一架極古老的琴。每一枚錨點在碎裂時都會釋放出一層銀灰反噬,但都被帝臨和帝影的本源護罩吞噬在井口外圍,半點沒滲進光棺。第四枚,第五枚,第六枚。潮生在旁邊數著呼吸,手心全是汗。第七枚,第八枚。雲初玖的手指已快到了極點,神息在經脈中奔涌如潮。第九枚。錨點碎裂的瞬間,光棺底部那兩道極細極亮的銀灰鎖鏈同時斷開,整口光棺發出一聲極沉極悶的轟鳴,銀灰色棺壁從內部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
雲初玖不等棺壁完全碎裂,右手探入井口,九色神息在掌中凝成一隻極薄極軟的光手,穿過碎裂的棺壁,極輕極穩地將棺中那道枯瘦的身影託了出來。
她把人抱在懷裡時,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太輕了。
她的小姨,她這一世的娘親,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膚都帶著舊傷和新痕,手臂上的灼傷結了痂又被新的潰爛覆蓋,脖頸處的凍傷裂開一道道泛白的口子,指尖的皮肉翻卷著露出裡面粉色的嫩肉。她的頭髮枯白如冬日的蒿草,散在雲初玖臂彎里像一捧隨時會碎的灰。可她的額頭,那道九葉靈芝形狀的神格,還在極微弱地亮著。雲初玖把額頭貼上去,九色神息緩緩渡入那道神格。神格觸到她氣息的瞬間,猛地亮了一亮,像一盞被風吹得快要滅掉的燈,忽然被人用手攏住了火苗。
「娘。」她低低叫了一聲。聲音極輕極啞,像怕驚碎懷裡的人。
沈清辭的眼睫顫了一下。
她的眼皮像壓著什麼極重的東西,費力地往上抬了抬,露出一條極細的縫。
那雙眼睛已經渾濁了,裡面的光像被水泡了太久,散得不成樣子。可她還是認出了抱著自己的人。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極澀的氣音。
雲初玖把耳朵湊到她唇邊,聽見她斷斷續續地說:「阿衍……你長這麼大了。娘都沒……好好看過你。」
雲初玖的眼淚砸在她臉上,一滴接一滴,又怕弄疼她,慌忙用手去擦。
沈清辭的眼角也濕了,她吃力地抬起一隻手,指尖抖得不像話,在雲初玖臉上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她說:「別哭。娘不疼。娘就是……有點想你。」
雲初玖咬著唇,用力點頭。她把沈清辭攏得更緊了些,又從空間裡取出靈泉水和潮生遞來的丹藥,用銀勺一點一點餵進她嘴裡。藥液順著乾裂的嘴唇滲進去,沈清辭的喉頭極緩極緩地動了一下。她額上的神格在藥力和九色神息的溫養下慢慢亮了幾分,呼吸也漸漸從若有若無變得平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