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盡頭是一方極小的石台。
石台不大,只幾步見方,四周被一排低矮的月白石欄圍著。
石台正中央盤腿坐著一個人。他穿著一身極樸素的銀灰長袍,袖口和領口都沒有繡紋,長發散在肩後,顏色比白家人的銀白深了幾分,更接近月光落在水面上那種清冷的銀灰。
他的面容清瘦到近乎憔悴,顴骨高聳,下頜線尖利,眼瞼下有極深的青痕,嘴唇乾裂泛白。但他的坐姿極穩,背脊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上,掌心朝上。他面前懸浮著一枚只有拇指大的銀白靈核,正在緩緩旋轉,每一次旋轉都會釋放出一圈極淡極弱的銀灰靈力波紋,在石台四周盪開。他閉著眼,額頭眉心處有一道極淺極淡的銀灰印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烙印上去的。
雲初玖站在竹林邊,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她認得這個人。
瘦了太多,憔悴了太多,但那張臉,那道坐姿,那種安靜到近乎孤絕的氣質,她認得。
月無痕。
或者說,月族的月無瑕。
他在月族的禁地里。
被軟禁在這裡,日復一日地關在這方寸石台上,連個看守都沒有,因為這座石台本身就是一座極隱蔽的困陣。
他出不去。
他的靈力被那道額頭上的銀灰印痕壓制著,只能維持在一個極低的水平,連站起來走幾步都做不到。
但他還活著。
還在撐著。
雲初玖站在竹林邊看了他很久。
她沒有立刻出聲。
她知道他一定感知到了有人靠近——他的靈識雖然被壓制,但身為丹尊的本能還在。
果然,幾息之後,他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他沒有睜眼,只是微微偏了偏頭,朝竹林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低低開口,聲音又啞又淡:「月衡讓你來的?我說過了,祭月大典不用給我留位置。把我關在這裡挺好,省得出去被人指指點點。」
雲初玖沒有答話。
她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竹葉上,發出極輕極脆的一聲響。
月無痕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又偏了偏頭,這次偏的角度更大,像在辨認什麼。然後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紫色的,但顏色比從前淡了許多,像被月光泡了太久,褪了色。他看著她,瞳孔慢慢聚焦,又慢慢放大。他的嘴唇動了動,又停住。他盯著她的臉,盯了很久很久,然後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個字:「……你。」雲初玖在他面前蹲下來,和他平視。她伸手從空間裡取出那枚白色的玉盒,放在他膝上。玉盒裡是那顆八品歸元丹,他一直替她存著的那顆。她打開盒蓋,丹香溢出來的瞬間,月無痕的眼眶紅了。他低下頭看著那顆丹藥,又抬起頭看著她。他的嘴唇抖了好幾下,才啞著嗓子問出一句完整的話:「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月族的祭月大典請帖,送到了書院。」
雲初玖把玉盒重新蓋上,放在他手裡,「我接了。來了。順便找你。」
月無痕低頭看著手裡的玉盒,手指極輕極慢地摩挲著盒蓋上的紋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竹林里的風把銀白竹葉吹落了好幾片,落在他的肩上和膝頭。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問:「你還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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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初玖看著他,看著他額頭上那道困陣留下的銀灰印痕,看著他瘦到脫相的臉和眼底那層極深的疲憊。
她輕聲道:「走的時候帶著你。」
月無痕的手指在玉盒上停了停。
他沒有笑,也沒有哭。
他只是偏過頭,把臉側向竹林深處那面銀白的石壁,像是怕被她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低地說了一句:「好。」
竹林里的風不大,但銀白竹葉被吹得簌簌地落,有幾片落在月無痕的肩頭和膝上,他也不去拂。他就那樣偏著頭,把臉側向石壁那邊,肩膀微微繃著,握著玉盒的手指節發白。雲初玖蹲在他面前,等了好一會兒,等竹葉在他肩頭積了薄薄一層,才輕聲開口:「你別把臉別過去。我又不是外人。」月無痕沒動,但喉嚨里極輕地滾了一聲,像是笑,又像是咳。他把臉慢慢轉回來,眼眶還是紅的,但已經能把目光穩穩地落在她臉上。他看了她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你變了好多。又好像一點沒變。」
「哪變了?」雲初玖在他對面的石台上坐下來,和他隔著一臂的距離。
「說不上來。以前你身上像繃著一根弦,隨時會斷。現在好多了。」
月無痕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玉盒,拇指在盒蓋上磨了兩圈,「像弦鬆了,但琴還在。聲音更沉了。」他頓了頓,又補了句,「你身上那股神力,我在困陣里都感覺得到。整個月族谷地的月光都在往你這邊流。月衡他們不讓你上銀白塔樓頂三層,是因為頂層供著月魄,月魄認主。你若是上了塔,月魄能直接飛到你手心裡去。他們怕你拿走月魄。」
雲初玖偏頭看了一眼遠處那座銀白塔樓。
塔尖隱在薄霧裡,隱約可見一道極淡極柔的銀白光芒從塔頂往下淌,像一條被風拉長的月光瀑布。
「我不上塔。我來月族,是接請帖來的,不是接月魄來的,我是來接你的。」
她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月無痕臉上。
她仔細看了他一遍。
瘦,太瘦了,顴骨突得像兩把小刀,眼窩陷下去,眼瞼下的青痕深得發黑。
手腕細得能看見骨頭的輪廓,擱在膝上的手指乾枯發白,指節因為長期保持同一個坐姿而微微僵硬。
他的靈力波動被額頭那道銀灰印痕壓得極低極淡,丹田裡的本命靈源像一盞被扣在碗底的燈,只剩碗沿漏出來的一線微光。
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紫色的,雖然淡了些,卻比從前沉了。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脈。他沒有躲。指尖觸到他手腕的瞬間,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的脈象極亂,左脈浮而虛,右脈沉而澀,是長期困在極小的靈力環境中、經脈得不到充分流轉的結果。
更讓她意外的是,他的魂魄。
她探入一絲九色神息,沿著他的經脈緩緩上行到識海。
識海極暗,只有中央一小團紫光在勉強維持著。
團紫光的形狀是完整的,是一個人完整的靈魂。
但她能感覺到,紫光的邊緣有一層極淡極薄的分隔帶,像一道極細的裂痕把靈魂分成了兩個部分——一個部分是主魂,安靜,沉穩,但被壓制著;另一個部分是分魂,活躍,敏銳,但極微弱。
兩個部分之間沒有融合,沒有貫通,像兩間被堵住了門的老屋子,各自點著一盞燈。
那是下界的那一縷魂魄。
他在蒼玄大陸的那一絲分魂回歸本體後,沒有和主魂融合。
他一直在抗拒融合。
她收回神息,看著他。
月無痕也在看她,像是知道她發現了什麼。
他輕聲說:「別費心。它不肯合。從下界回來那天起就不肯。主魂推了它好幾次,它就一直縮在識海最深處,像塊石頭。我也不知道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