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雲初玖把他的手放回他膝上,「因為你下界那一縷魂魄里裝的東西太多了,很重要,你捨不得。」
月無痕垂下眼,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他沒有否認。
「下界那一世,雖然短,雖然苦,但那是我自己的。自己修的功法,自己煉的丹,自己認定的朋友。」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輕,但又很重,「自己選的道,主魂是完整的,它什麼都有,有月族的出身,有神界的傳承,有萬年的修為。可它沒有下界那十幾年。它沒有丹廬門口的老槐樹,沒有太虛城的雨,沒有一個人蹲在我面前替我擋丹雷。」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可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尾音微微發顫。
他把玉盒往膝上又擱了擱,像是需要找個東西壓住什麼。
「這顆八品歸元丹,我在下界煉了三年。那三年是我一個人的。主魂不稀罕這顆丹,它隨手就能煉出九品。可我稀罕。這是我自己的手煉的,我的手,我的爐子,我的火候。我不想把它交出去。」
雲初玖安靜地聽完。
她沒有勸他融合,也沒有分析利弊,她只是伸手從石台邊撿起一片剛落下來的銀白竹葉,放在掌心裡看了看,然後遞給他。
月無痕接過竹葉,低頭看著葉片上細細的脈絡。
「月族的困陣,不是月族人布的。」
雲初玖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月無痕抬起頭,目光微微一動。
雲初玖道:「困陣的陣紋底子是上古神界的封印術。月族沒有這種傳承。布陣的人是從外面來的,可能是白家,也可能是那個和你們月族老祖接頭的人。他們用神界的術把你困在這裡,讓你出不去。你額頭上那道印痕,是神界舊術的變種,專門鎖靈力用的。月族解不了,月衡解不了,下界的人也解不了。」
她站起來,走到他身後,低頭看著他後頸和肩胛骨之間那片被銀灰印痕壓得最深的區域。
「這個術法,我能解。」
月無痕偏過頭看她,紫色的眼瞳里有什麼東西在極快極輕地翻湧。
「你要解了這個陣?月族不會答應。他們把我關在這裡,雖然不殺我,但也不會輕易放了我。月衡對我算是友好的,可是要放我出谷,他說了不算。」
雲初玖低頭看著他,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但她的語氣很篤定:「他們答不答應,不重要。你是月族的少主,月魄在塔頂等你。你若想走,月魄會跟你走。月魄一走,月族谷地的月光就淡了。月衡會追出來求你回去的。」
月無痕愣了愣,像是沒想到她會說這個。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片竹葉,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又啞又低,但確實是在笑。他說:「你還是老樣子。不跟人商量,只給人選擇。」
「你選不選?」
「選。」
他把竹葉擱在玉盒上,撐著膝蓋想站起來。可他的腿太久沒動過了,膝蓋一彎便晃了一下。
雲初玖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他比她印象中輕了許多,一把扶起來幾乎沒費什麼力。
他站穩之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像在確認這雙腿還能不能走路。
雲初玖鬆了手,往後退了一步,讓他自己站著。
她看著他慢慢直起腰,把背挺起來,銀灰長發垂在肩後,雖然瘦得有些脫相,但站直了之後那股安靜而清冷的氣質又回來了幾分。
他說:「我跟你走。但我得先做一件事。」
雲初玖問:「什麼事?」月無痕轉身朝石台方向走了一步,彎下腰,從石台底下的碎石縫裡摸出一個極小的布包。他把布包打開,裡面是一隻巴掌大的舊丹爐。爐身有裂紋,爐耳缺了一角,是用最普通的黃銅鑄的,和她空間裡那些極品丹爐比不了。但那隻舊丹爐的爐壁上刻著極細極密的陣紋,每一道都是手刻的,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划都極認真。他把丹爐托在掌心裡,輕聲道:「下界那一世,我自己用過的第一隻丹爐。跟了我十幾年。後來我回了上界,它也跟著回來。主魂沒丟,一直替我收著。」
他把丹爐放進布包里,揣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雲初玖,說:「好了。」
雲初玖帶著他從竹林深處的小徑繞回自己的院落。
她沒有直接走碎石主路,而是挑了條極窄的偏道,避開了幾處月族侍衛常巡的節點。
白瑾走在最前面探路,琥珀色大眼裡法則紋路緩緩流轉,在岔路口會停下來偏頭朝她「嗚」一聲,告訴她哪條路前面有人。
鳳啾飛在半空中,距離壓得極低,黑金色的尾羽貼著銀白竹葉滑過去,沒發出一絲聲響。金鱗縮在雲初玖袖口裡,五色小角的光暗得幾乎看不見,只在遇到困陣殘餘節點時微微亮一下,提醒她繞開。
月無痕跟在雲初玖身後半步,步子慢了些,但一直在跟著走。
他太久沒走過這麼長的路,膝蓋在微微發抖,額角也滲出一層薄汗,但他一聲沒吭,只是把牙關咬緊了些。
雲初玖偶爾回頭看他一眼,見他跟上來了便繼續走,沒有催他,也沒有停下來等,她知道他不喜歡被人等,也不喜歡看到別人憐憫的神色。
回到小院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院中那棵老桂花樹在暮色里散著極淡的甜香。
雲初玖把月無痕安頓在院裡的石凳上,從空間裡取出靈泉水和幾顆鬆軟的靈糕放在他面前。
月無痕接過靈泉水灌了兩口,又拿起一塊靈糕咬了一小口。
他嚼得很慢,像在品什麼極其珍貴的東西。
鳳啾落在石桌上,歪頭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用喙輕輕碰了碰他放在膝上的手背。
月無痕低頭看著這隻黑金色的小鳳凰,嘴角動了一下。
他輕聲道:「你這隻鳳凰,比下界那時候長大了好多。」
雲初玖在對面坐下來,也拿起一塊靈糕咬了一口,道:「鳳啾是可是記仇的狠。可它記得你當初在丹廬門口給它餵過一次靈果,它到現在還記得你的好。方才在竹林里它沒啄你,已經很給面子了。」
月無痕低頭看了看鳳啾,鳳啾朝他叫了一聲,聲音不凶,甚至有點軟。
他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在竹林里更真實了些。
「你打算怎麼帶我出谷?」他把最後一口靈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