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祭月大典。月族所有人都會聚集在銀白塔樓前的廣場上祭月。大典期間,谷地的困陣外圍會有短暫的靈力空窗,那是月魄從塔頂往下釋放月華的時刻,也是月族困陣最弱的時候。我們趁那個空窗期從谷底西側的暗河出口走。那條暗河通向外面的山脈,出口在羅浮山西麓的斷崖下面。我讓蒼佘提前在斷崖那邊備了一艘小靈舟,接應。」
雲初玖從空間裡取出一張月族谷地的簡圖鋪在石桌上。
那是她白天在谷中轉的時候順手記下來的,每一個巡邏節點、每一處陣紋薄弱點都標得極細。
「暗河出口的水位在祭月大典時會降到最低,剛好夠靈舟駛入。從暗河到斷崖出口,大約半個時辰。我們在大典開始後動身,等月衡發現你不見了,我們已經出了谷。」
月無痕低頭看著那張簡圖,手指在暗河標註的位置停了一下。
他問:「你什麼時候摸清谷底暗河的?」
雲初玖道:「今天白天。我走了一圈,把月族谷地的地形、巡邏路線和困陣節點都記下來了。」
月無痕抬眼看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道:「還是和以前一樣,靠譜的讓人心安。」
他把簡圖推回來,手指在暗河出口的位置點了點。
「行。就按你說的走。」
夜裡,雲初玖把石桌收拾乾淨,讓月無痕睡在院中唯一的竹榻上。
她自己靠著桂花樹幹盤腿打坐,鳳啾縮在她膝上,白瑾和金鱗一左一右蹲在竹榻邊替月無痕守著。
月無痕躺下後很久沒有閉眼。
他看著天上那輪極淡極薄的月亮,忽然極輕極輕地開口:「初玖。」
她睜開眼。他偏過頭看著她,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那層憔悴照得格外分明。
他說:「謝謝你來找我。」
雲初玖看著他,輕聲道:「謝什麼。快睡吧。明天還有一段路要走。」
月無痕「嗯」了一聲,閉上眼睛,把懷裡的舊布包往心口又貼了貼。
院中的桂花香很淡,夜風很輕,銀白竹葉在院外簌簌地落著。鳳啾在她膝上換了個姿勢,把腦袋埋進翅膀里,睡了。
第二日天還沒亮透,院外便有了動靜。
雲初玖睜開眼時,鳳啾已經站在她膝頭豎起耳羽,朝院門方向側著腦袋。
白瑾從竹榻邊踱回來,尾巴尖輕輕掃過她的手腕。金鱗則乾脆鑽回了她的袖口裡,只露半截小角在外頭,光轉得極慢。院門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三下,不重,但節奏很穩。
雲初玖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月衡。
他還是昨天那身銀白舊袍,手裡多了一盞銀灰色的燈籠,燈籠里燃著月族特有的月華石,光極淡極柔。
他身後沒有隨從,只他一人。
他朝雲初玖微微欠身,目光越過她肩頭朝院中掃了一眼,看到竹榻上還閉著眼的月無痕,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很快收回目光,語氣依舊和氣:「鳳姑娘昨夜睡得可好?老夫來,是送祭月大典的儀程單子。大典巳時開始,屆時請姑娘到銀白塔樓前的廣場觀禮。姑娘是書院代表,按規矩要坐前排客席。另外——」
他頓了頓,將燈籠掛在門邊,從袖中取出一卷銀灰帛書遞過來,「族長托老夫轉告姑娘,大典之後,想請姑娘單獨一敘。有些關於月魄的事,想跟姑娘商量。」
雲初玖接過帛書,隨手展開掃了兩眼。
儀程寫得極詳細,從巳時祭月開始,到午時月華宴,再到申時送月,每一項都標了時辰和站位。
她把帛書合上,問:「月衡長老,月魄到底是什麼?」
月衡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閃過一絲極淡的複雜。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朝院中石桌走去,在石凳上坐下來。
雲初玖在他對面坐下。
鳳啾跟過來落在她肩上,歪頭看著月衡。
月衡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月魄是月族立族之本。萬年前從神界流落到下界,落在月族祖地。它能吸收月光,轉化為極純的靈力,供月族修士修煉。月族這幾千年來能穩居七十二世家之一,靠的全是月魄。但月魄認主。它每隔幾百年會選一個人,那個人就被稱為月族『月使』。月使能直接調用月魄的力量,修為進境遠超同輩。上一任月使是月無痕的母親。她隕落後,月魄一直空懸,沒再選過任何人。月族這些年的衰落,和月魄無主有很大關係。」
他頓了頓,看著雲初玖,「姑娘身上有神界的氣息,月魄從昨天起就一直躁動。老夫說實話,月族怕你上塔。你若上塔,月魄十有八九會直接認你為主。月族等了萬年的神界之主,等的就是這一刻。」
雲初玖聽完,平靜地問:「那你們為什麼要囚著月無痕?他是月使的兒子,算起來也是月族嫡系。你們把他關在困陣里,不怕月魄怨恨你們?」
月衡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這是族長的決定。月無痕當年被選為月使候選人,但他拒絕了。他說他要去找一個人,不想被月族綁住。族長一氣之下把他關了起來,說等他想通了再放。後來白家的人來跟族長談了條件,說只要把月無痕困在月族,不讓他回下界,白家就願意替月族提供靈材和丹藥支援。族長答應了白家的條件。」
他說到這裡把聲音壓得更低,「老夫不瞞姑娘,這幾年月族的靈材補給,有一大半來自白家。白家倒了,月族的補給也斷了。所以族長想跟姑娘談一談,看能不能從荒州或魔界那邊拿些替代的。月魄認主的事,也是談判的籌碼。」
雲初玖把帛書擱在石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月衡說得坦誠,幾乎把月族的底牌都攤開了。她知道月衡這是在做兩手準備。
如果她願意幫月族,那月魄認主的事可以談。
如果她不願意,那月族至少還能靠月無痕繼續跟白家那邊維持關係。
但白家已經倒了。
月族沒有別的選擇。
她看了一眼院中竹榻上還在睡的月無痕,然後對月衡道:「大典我會去。跟族長談的事,等大典之後再說。月無痕是我朋友,我不會把他留在這裡。他願意跟我走,你們別攔。荒州的靈材和丹藥我可以供應,但有一條——月族從今日起不再和白家有任何往來。地底下那些和白家有關的舊帳,你們自己清乾淨。」
月衡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朝雲初玖鄭重地拱了拱手,沒再多說什麼,轉身提著燈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