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無痕其實早就醒了。
他靠在竹榻上，半睜著眼看雲初玖走回來。
她走到榻邊時，他輕聲道：「你跟月衡談了？」
雲初玖「嗯」了一聲，在榻邊坐下。
「祭月大典之後，月族會放你跟我走。但月魄的事，我得跟他們談條件。」
月無痕偏過頭，看著院中那棵老桂花樹，好一會兒才說：「月魄如果要認你，你就讓它認。別因為我耽誤了大事。我雖然不太記得神界的事，但我知道月魄對你有多重要。它能幫你打開神界大門。武神的神格鎖在門裡，你手裡的鑰匙越多，救他的時候就越有把握。」
雲初玖看著他，忽然笑了。很輕的笑，幾乎看不出來，淡淡的，比之前在下界他們相處的時候淡了一些。
「你下界那一魂不融合，是因為捨不得丹廬門口的老槐樹。可你主魂里裝著的記憶，不也一直在替你把那隻舊丹爐收著嗎？你連自己都捨不得丟下那些舊東西，怎麼捨得把月魄讓給我？」
「他的記憶影響你了。」
月無痕愣了一瞬，然後別開臉，低低地「嘖」了一聲。
祭月大典的準備從上午開始。
谷中月族族人一早就忙碌起來，在廣場四周懸掛銀白綢幔，擺祭案，鋪月華毯。
雲初玖帶著月無痕在院中用了些早飯，把今日的時辰又對了一遍。
巳時，大典開始。
他們趁著月衡和大多數族人聚集在銀白塔樓前，從院後的偏道繞向谷底西側的暗河。
雲初玖走在前面探路，月無痕跟著她的步子，鳳啾在天上遠遠盯著主路上的動靜，白瑾和金鱗一左一右貼著地面感知周圍的困陣波動。走到暗河入口時，月無痕的腳步忽然慢了一下。他站在河岸邊的銀白碎石上，回頭望了一眼谷中方向。遠處銀白塔樓的方向傳來極輕極緩的月鐘聲，一聲接一聲，像在替這片谷地送別。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踏上了暗河邊的碎石道。
雲初玖沒有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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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的入口藏在谷底西側一片極矮的銀白灌木後面。
灌木不高，只到膝蓋，葉片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月華霜，被晨光一照便泛起細碎的銀光。
雲初玖撥開灌木時，露出後面一道極窄的石縫。石縫高不過三尺，寬只容一人側身通過，縫隙深處是一片濃稠的黑暗。鳳啾從半空中落下來，蹲在她肩頭，朝石縫裡探了探腦袋，然後回頭朝她低低叫了一聲。白瑾率先鑽了進去，琥珀色的大眼在黑暗中亮得格外醒目。金鱗從袖口裡探出腦袋，五色小角轉了一圈，光芒在石壁上投出一小片極淡的彩色光斑。
「暗河在裡面。從石縫往深處走約百步，河道會豁然開朗。」
雲初玖側身鑽入石縫，月無痕跟在她身後。
石縫極窄，兩壁冰涼濕滑，不斷有極細的水珠從頭頂滴下來，打在人身上激起細小的寒意。
月無痕走得有些吃力。
他的腿在困陣里太久了，肌肉萎縮了不少，每一步都要扶著石壁，膝蓋彎曲時偶爾發出極輕的咔咔聲。
但他始終沒有停下來。雲初玖偶爾偏頭看他一眼，腳步便放得更慢些，也不回頭催促。
石縫走了約百步，空間果然豁然開朗。
一片極寬闊的地下河道出現在面前，河水不深，只沒過小腿，流速極緩，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頭頂那些嵌在岩壁上的銀白礦石。礦石發出的光極淡極柔，把整條河道映成了一條銀灰色的長廊。河水極清極涼，踩下去時靴底能感覺到河底鋪著的細密銀白碎石，每一顆都磨得圓潤光滑。
「這條暗河從谷底一直通到羅浮山西麓的斷崖下面。出口處有一道天然石屏，平時被瀑布擋著，從外面看不出來。祭月大典期間水位降到最低，石屏會露出來一條縫，剛好夠靈舟通過。」
雲初玖從空間裡取出兩枚夜明珠，一枚自己握著，一枚遞給月無痕。
「拿著，河道深處沒有礦石，會黑。」
月無痕接過夜明珠，暖黃色的光暈在他掌心裡亮起來，照亮了他那張清瘦的臉和眼底那層極淡的疲憊。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珠子，忽然輕聲道：「這珠子我認得。在下界的時候，你在我丹廬的門口掛了一盞燈籠，裡面嵌的就是這種夜明珠。你說夜裡看丹方傷眼睛，用夜明珠對眼睛好。」
雲初玖往前走的步子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記性倒好。」
月無痕把夜明珠攥在掌心裡，跟著她的步子踩進河水中。
「別的記不太清了，關於你的事，我都記得很清楚。」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河道往前走。
河水在腳下發出極輕極柔的流淌聲，偶爾有細小的水滴從岩壁頂部落下來，在平靜的水面上盪開一圈圈極小的漣漪。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河道拐了個彎，前方的岩壁忽然變窄，只留出一線極窄的天空。
那是暗河上方岩層最薄的地方，有極淡的天光從裂縫中漏下來，在水面上投出一條極細極長的光帶。
月無痕的步子忽然慢了一拍。他站在光帶前停了下來，仰頭看著那道從岩縫中漏下來的天光，看了好一會兒。
「外面天亮著呢。」
他的聲音極輕，像在自言自語。
「嗯。今日是祭月大典，天光比平時足。」
雲初玖也停下來，站在他身側半步的地方，沒有催他。
月無痕低頭看著腳下那條光帶，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雲初玖，你當初讓人送給我的那些東西，是不是就打算好了要還我這個人情？」
雲初玖偏頭看他，有些意外。
「什麼人情？」
月無痕把夜明珠換到另一隻手裡，繼續往前走，踩進那條光帶里時，水面映出他的倒影，清瘦、灰發、額角有舊傷疤，但那雙眼裡的紫色比方才亮了幾分。
他邊走邊道：「大比過後，我在將軍府那石獅子嘴裡放了丹藥，隨後你就替我擋了丹雷，用手抓住逃跑的丹藥。我欠你的，一直沒還上。後來，你進書院，我又讓人給你送了一些用品，不久你就讓人給我送了你釀的酒，還有許多吃食，我以為是你要跟我劃清界限，說『以後各不相欠』。我當時看著那滿滿的一包著的東西，心裡很不舒服，卻還是好好的珍藏了起來。」他的步子在水裡踩得很輕，水花很小。
「後來我回了上界，主魂醒了，我才知道那些東西，是你把我當做好友，送給我嘗嘗的東西。我欠你的人情，還是沒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