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初玖跟上去，和他並肩走在光帶里。
她沒有看他，只看著前方河道拐彎處那片越來越近的暗影。
「你不用還。下界那幾年，我欠你的也不少。你在太虛城幫我擋過白家的探子，在丹廬門口給我留過糖炒栗子，在雷劫下面替我護過法。兩清。」
月無痕低頭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但比從前那些客氣的、疏離的、拒人千里的笑都要真。
「兩清不了。你後來還救了我師父。救了我師父之後又救了月族少主。你這一路走過來，見誰救誰。我跟在你後面，追都追不上。」
他頓了頓，把夜明珠舉高了些，讓光暈照到前面的河道拐角。
「所以這次我不追了。我就跟著走。你走哪我跟哪。你讓我融合主魂我就融合，你讓我回月族我就回月族，你讓我去神界我也去。但有一條——」
他偏頭看著她，夜明珠的光映在他眼底，把那雙淡紫色的眼瞳照得極亮極沉。
「你得讓我跟著你。不能再把我一個人丟在哪個安全的地方，不管了。」
雲初玖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伸出手，把他手裡的夜明珠接過來，和自己那枚並在一起，讓兩團光暈在掌心間合攏成一片更亮更暖的光域。
她輕聲道：「好，不會丟的。」
她把夜明珠還給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河道在這裡拐了個急彎，前方的岩壁越來越窄，頭頂的岩縫越來越低，水面上的光帶也漸漸暗下去。她的步子很穩，月無痕跟著她的步子也穩了不少，膝蓋不再發出那種極輕的咔咔聲了。
暗河盡頭是一道極高的石壁。
石壁底部有一個不到三尺高的石洞，洞外是極亮極白的天光，映得洞內一片通明。
雲初玖在洞口前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月無痕。
他站在她身後兩步處，銀灰長發被暗河的水汽浸得微濕，貼在臉側，額角那道銀灰印痕還在，但顏色比昨天淡了些。
「出去就是羅浮山西麓的斷崖。蒼佘派的靈舟在斷崖下面等著。出了這個洞，月族就再也關不住你了。」
月無痕看著洞口那道極亮的天光，沒有立刻邁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那隻舊布包，把手伸進去，摸到那隻舊丹爐的爐耳，輕輕握了握。然後他抬起頭，邁步跨出了洞口。天光落在他臉上時，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後極輕極緩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在洞外的冷空氣里凝成一小團白霧，很快便散了。
斷崖下面是羅浮山的深谷，深谷里有一條湍急的山溪，從斷崖頂端飛瀉而下，砸在谷底的巨石上碎成漫天水霧。
蒼佘備的小靈舟就停在溪流盡頭一片極隱蔽的石灣里。
靈舟不大，只容三四人乘坐，通體灰撲撲的，外殼上刻著魔界隱匿陣紋，從外面看像一塊漂在溪上的普通礁石。
蒼佘本人站在靈舟旁，墨綠長袍上沾著山溪的水汽，手裡拄著玉杖，見雲初玖和月無痕從暗河中出來，微微欠了欠身。
「主母，一路順利？」雲初玖點頭。
月無痕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暗河出口，目光在石壁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登上了靈舟。鳳啾跟著飛上來，落在舟尾的橫杆上。
白瑾和金鱗也跳上舟板，一左一右蹲在月無痕腳邊。蒼佘催動陣紋，靈舟無聲地駛出石灣，沿著山溪往下遊走。月族谷地的方向傳來極輕極遠的月鐘聲，一聲接一聲，像在送別，又像在道別。月無痕靠在舟尾，把舊布包擱在膝上，低頭看著它，一路沒有說話。
靈舟駛出羅浮山範圍後，蒼佘才開口打破沉默：「主母，尊上傳來消息，說白家老祖昨夜離開了白家族地，方向朝北。隨行的只有一人，是個穿深灰長袍的瘦高男人，看不清面容，靈力波動極隱晦。尊上讓屬下轉告您，他正親自跟著，讓您不必擔心。另外，月族的祭月大典上，族長月衡在典禮結束後找過您。發現您不在，臉色不太好看。但尊上提前讓人送了信過去，說神女有急事回書院，改日再敘。月衡沒追出來。」
雲初玖點了點頭。她偏頭看了一眼月無痕。
他靠在舟尾閉著眼，呼吸極輕極勻，像是睡著了。但他的手一直擱在舊布包上，手指鬆鬆地握著，掌心貼著那隻舊丹爐的輪廓。
她收回目光，對蒼佘道：「回書院。先安頓他。然後我要進一趟空間。母神留給我的那條線索，我得再推一遍。」蒼佘應了聲，催動靈舟提速。鳳啾從舟尾飛過來落在她肩頭，用喙輕輕碰了碰她的耳垂。金鱗也從月無痕腳邊挪過來，鑽進她袖口裡，五色小角的光在暗處微微亮著。白瑾則留在月無痕身側，蹲在他膝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像是在替他守著一場極輕極淺的夢。
靈舟抵達書院時，已是午後。天光從雲層縫隙里灑下來，把桃花島的桃枝照得一片暖紅。雲初玖先跳下船，回身想去扶月無痕，他已經自己撐著舟舷站了起來。腿還是不太穩，在舟板上晃了一下，但到底沒摔。白瑾蹲在他腳邊，等他站穩了才往前踱了兩步。鳳啾從舟尾飛起，先一步回島報信去了。
桃花島院門口，帝臨和帝影並肩站著。
帝臨手裡還攥著一方擦戟的軟布，銀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像是剛從後山練武回來。
帝影靠在他身側的廊柱上，懷裡抱著不知從哪兒撿來的舊木匣。
兩人看到雲初玖身後跟著的月無痕，目光同時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帝臨沒說話，只是把軟布收了，朝雲初玖微微點了下頭，目光裡帶著一句極淡的詢問。
帝影則偏了偏頭，把木匣換到另一隻手上，往旁邊讓了半步，把進院的路讓出來。
帝臨道：「蒼佘今早傳訊，說人已經到了羅浮山北麓，往極北方向去了。我讓赤猙跟上了。暫時沒有異動。」
雲初玖點了點頭，側身把月無痕讓到前面，對兩人道：「這是月無痕。月族少主。被月族困了幾年，是我的朋友，要在島上住一陣子養傷。」
帝臨看了月無痕一眼，那一眼很平，然後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帝影沒說話，但把懷裡的舊木匣擱在廊下，轉身進院去搬了把椅子出來，放在桂花樹下。
月無痕看著這兩個銀髮男人，一個冷一個淡，都跟雲初玖關係不淺，但他什麼也沒問，只朝他們各點了一下頭，慢慢挪到那把椅子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