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初玖進院後先把月無痕安頓在偏房。偏房不大,但窗明几淨,被褥是新換的,床頭擱著一套乾淨的換洗衣物和一雙軟底布鞋。
雲初玖從空間裡取出靈泉水和一瓶清心丹放在床頭,道:「你先歇著。晚些時候讓潮生來給你看看。你的經脈在困陣里壓得太久,得慢慢養。別急著動靈力。」
月無痕把舊布包放在枕邊,靠著床頭閉了閉眼,然後睜開一條縫看著她,忽然問:「剛才門口那兩個人,哪個是你道侶?」雲初玖正在往外走的步子頓了一下。
她回頭看他,月無痕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問得很平靜。她道:「都是。」
月無痕愣了一瞬,然後「哦」了一聲,把眼睛徹底閉上了。雲初玖看了他一眼,沒多解釋,推門出去了。
暖閣里,沈清辭今天已經能自己坐起來了。
她靠著軟枕,膝上搭著一條薄毯,初靈坐在她腳邊玩一隻布老虎,雲嘯天坐在窗邊的藤椅上削果皮,雲初禮在桌邊翻一沓舊陣圖。
雲初玖推門進來時,初靈第一個抬起頭,朝她張開手:「姐姐!」
雲初玖走過去把妹妹從榻上抱起來掂了掂,覺得比前幾日重了些,便彎了彎嘴角。
初靈摟著她脖子,在她耳邊小聲說:「娘今天喝了兩碗粥,還下地走了好幾步。」雲初玖把妹妹放回榻上,在沈清辭身邊坐下來,替她探了探脈。
脈象比前幾日穩了不少,經脈里殘存的暗系禁制已經清得七七八八,額上九葉靈芝神格的光也亮了幾分。
沈清辭看著她,輕聲道:「月族的事辦完了?」
雲初玖「嗯」了一聲,把月無痕的事簡要說了。
沈清辭聽完,沉默了片刻,道:「月族少主——他娘是上一任月使。我跟她見過一面,在神界還沒封門的時候。她那時候剛接了月魄,修為漲得極快,人也好。後來不知怎麼就隕落了。」
她低頭看著初靈手裡的布老虎,手指輕輕撫過女兒的頭髮,「月無痕那孩子,命苦。你既然把他帶回來了,就好好照看。月族那邊要是有麻煩,讓你爹去談。他以前在神界管兵戈,談條件比你在行。」
雲嘯天在旁邊削完最後一隻靈果,把果皮收拾乾淨,用刀把果肉切成小塊擱在碟子裡推到沈清辭手邊,才抬頭道:「月族那邊不用我去。月魄的事我聽說過。那是一塊認主的上古月華精魄,本來就不該被一個世家私藏幾千年。你去跟族長說,月魄認主之後,月族可以繼續用月華修煉,但月魄歸屬神界。條件可以談,但底線不能退。」雲初玖把父親的話記下,又替母親把被角掖好,才出了暖閣。
傍晚,潮生來給月無痕看診。
他拎著藥箱在偏房待了約莫半個時辰才出來,臉上表情有些複雜。
雲初玖在院中等他,見他出來便問:「怎麼樣?」
潮生在石凳上坐下,把藥箱擱在膝上,想了想措辭才道:「月公子的經脈損傷比想像中重。被困陣壓了幾年,丹田裡的本命靈源幾乎枯竭,全靠主魂在撐著。他靈力運轉的迴路都在,但流速極慢,像一條乾涸的河道。得慢慢灌水,不能急。屬下開了一張方子,用溫補的靈藥和洗脈泉的水配著,每日服一劑,連服半月,先把經脈撐起來。之後再用丹藥催動本命靈源,慢慢恢復靈力。」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屬下探他識海的時候,發現他的主魂和分魂之間有一道極厚的隔膜。那道隔膜不是天生就有的,是後天形成的。像是分魂自己長出來的,把主魂擋在外面。這種情況屬下沒見過,只在師父留下的舊檔里讀到過一例。說是如果分魂不肯融合,強行融合會導致靈魂撕裂。只能等它自己願意。」
雲初玖把潮生的話記在心裡,送他出島後,轉身進了空間。
洗脈泉邊,幽娘正蹲在那株生命之樹幼苗前,用手指接住葉片上凝出的露珠。
九老在靈泉邊敲打著一塊新得的隕鐵,火星四濺。
潮汐趴在洗脈泉下游的水池邊,尾鰭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水面。雲初玖走到泉眼邊蹲下,將九色神息探入泉中。泉眼裡那道母神留下的青光在她神息觸及的瞬間亮了一亮,水面浮出一行極淡極細的字,比上回更清晰了些。
她逐字看完,沉默了很久。母神留給她的最後一行字,只有短短几個:「副鎖三把。一把在神界帝後手中,一把在武神手中,一把在藥神手中。三把合一,主鎖可開。白家老祖手裡的是假的,他若去取,會觸神界外禁,有去無回。不必追。」
雲初玖把這段字在心裡反覆念了三遍,然後走出空間,站在桃花島最高的石台上,朝極北方向望了好一會兒。
鳳啾落在她肩頭,黑金色的小眼睛盯著她看。金鱗從袖口探出腦袋,五色小角轉得極慢。白瑾從偏房方向踱過來,蹲在她腳邊,尾巴搭在她靴面上。她低頭看了看三隻小的,輕聲道:「白家老祖去取的是假鑰匙。他去了,就回不來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句,「可他不回來,那個灰袍人還在。灰袍人手裡那把是真是假,母神沒說。」
她把三隻小的攏了攏,轉身朝住處走去。夜色落下來,桃花島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偏房的窗紙上映著月無痕靠在床頭的身影,暖閣的窗紙上映著雲嘯天和沈清辭並坐的剪影,正廳里帝臨和帝影正對著一盞棋盤各執一子。
她站在院門口看了片刻,然後推門進去。
消息是第三日清晨到的。
赤猙親自從極北趕回來,玄色勁裝上凝著一層薄冰,進桃花島時靴底在石板上留下兩行濕漉漉的腳印。
他走到院中石桌前,先朝雲初玖行了個禮,又朝旁邊正在和帝影對弈的帝臨點了下頭,然後把一個用魔蠶絲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裹放在桌面上,推給雲初玖。
「主母,白家老祖死了。」
他聲音沙啞,是凍的。
雲初玖打開包裹,裡面是一塊碎裂的銀灰令牌殘片,和一小截燒焦的灰袍布條。
令牌殘片上的空間陣紋已經斷成數截,焦黑扭曲,但還能看出原本的形狀。她翻過殘片看了一眼背面,上面沒有族徽,只有一道極細的銀白劃痕,和請帖上的銀月紋有幾分相似,又不完全一樣。
赤猙在旁邊道:「屬下跟到極北第三天,白家老祖和那個灰袍人在一處冰川峽谷前停下。灰袍人把令牌給了老祖,指著峽谷深處說了幾句什麼。老祖獨自進了峽谷。不到半盞茶工夫,峽谷深處忽然炸開一圈銀白禁制光爆,方圓數里的冰川都被震碎了,屬下在外面等到光爆散盡才進去找,峽谷里什麼都沒有。白家老祖連灰都沒剩。只有這塊令牌殘片和半截布條落在峽谷外面。灰袍人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