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無痕接過帛書,就著油燈光仔細讀了殷無咎的記錄,眉頭越皺越緊。
他讀完後把帛書擱在膝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殷無咎。掌典閣副典史,專攻空間禁制。這個人我在主魂的舊憶里見過。主魂小時候在月族禁地里翻過一本舊冊,上面記著神界叛逃者的名單,第一個就是他。他叛逃時偷走了三把副鎖鑰匙的鍛造圖,還毀了一部分神界禁制的原始檔案。帝後封門時來不及追他,只能先把門封了。他後來一直在下界躲著,每隔幾百年換一次身份,有時扮作散修,有時扮作世家客卿。月族和他打過幾次交道,但沒人知道他的真名。族長只知道他叫『殷先生』。」
他把帛書遞還給雲初玖,又補了句,「我主魂里還有一條舊憶——殷無咎叛逃時帶走的不只是鍛造圖。他還帶走了神界封門主鎖的一枚副鑰。那枚副鑰不是鑰匙,是主鎖的備件。若他能找到方法把副鑰嵌進主鎖,主鎖就能被從外面打開。但副鑰的鍛造術和主鎖不同源,他搗鼓了萬年也沒弄成。」
雲初玖把這條信息記下。
她正想再問,目光忽然落在月無痕的額角。
油燈光雖然暗,但她還是看到了。
那道銀灰印痕比前兩天淡了很多,邊緣已經模糊了,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她探出一絲九色神息,輕輕觸了觸他額角的印痕。印痕在她神息觸及的瞬間無聲碎裂,碎成極細極淡的銀灰光點,順著他的皮膚滲入經脈,被他的本命靈源一點一點吞噬殆盡。
月無痕偏頭看著她,沒有躲,也沒有問她在做什麼。
印痕碎裂之後,他額頭露出的皮膚比別處白了幾個度,但形狀是乾淨的,沒有疤痕。他的呼吸忽然深了一下,像有什麼被堵了很久的東西終於通了。他閉上眼,靠在床頭緩了好一會兒,再睜開時,那雙淡紫色的眼瞳里多了一層極淡極亮的銀灰光澤。
「困陣的印痕沒了。」
他低聲道,「靈力開始回流了。」
雲初玖看著他的眼睛。
那層銀灰光澤在瞳孔深處緩緩流轉,像月光在水面下浮動。
她見過這種光澤——在月族谷地的薄霧裡,在那座銀白塔樓的月華霜上,在月衡每次提到「月魄」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里。
這是月華的印記。
月族血脈里最本源的東西,被月魄認可過的人才會有的印記。
月無痕的母親是上一任月使,他是她的兒子。
月魄或許一直在等他。
她正想開口說什麼,空間裡忽然傳來一陣極輕極急的震顫。
那是洗脈泉的波動。
她讓月無痕先歇著,閃身進了空間。
空間裡,洗脈泉的水面正在劇烈涌動。
泉眼深處那道母神留下的青光已經徹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極亮極柔的九色光團,正在泉眼中緩緩旋轉。
幽娘和九老都已經趕到泉邊,潮汐從水池裡探出大半個身子,銀藍色的尾鰭繃得筆直,碧藍色的豎瞳緊盯著泉眼。鳳啾從空間外飛進來,落在泉眼邊的石頭上,黑金色的尾羽炸得蓬鬆,像一隻受了驚的鳥。
雲初玖走到泉邊,將手探入泉眼中。
九色光團在她掌心觸到的瞬間猛然炸開,化作一道極寬極亮的九色光幕,鋪滿了整片空間天穹。光幕上浮現出一幅極複雜的陣圖。陣圖中央是一扇巨大的門,門上有三道鎖孔,每一道鎖孔都刻著不同的紋路。第一道鎖孔刻著九葉靈芝,是藥神的神格紋。第二道鎖孔刻著一桿長戟,是武神的神格紋。第三道鎖孔刻著一隻鳳凰,是帝後的神格紋。三隻鳳凰環繞著中心的主鎖。主鎖上有一行極小的字,和她在洗脈泉中讀到的母神遺言同一種筆跡。她把那行字放大了一寸,逐字看完——「門在神界舊址,不在天上,不在地下。它在的地方,只有帝後的血能打開。阿衍,你的血就是娘的血。你去的時候,帶著你父神的兵器。還有武神的戟,能定門。」
雲初玖把光幕上的陣圖完整記下,又反覆看了三遍才讓它慢慢消散。
她從空間出來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桃花島上晨霧瀰漫,暖閣方向傳來初靈的笑聲和雲嘯天的呵斥聲,大概是初靈又偷吃了不該吃的靈果。
偏房的門虛掩著,她推開看了一眼,月無痕已經睡著了,懷裡還抱著那隻舊布包,呼吸平穩,額頭的印痕徹底消失了,臉色也比昨天好了許多。
她輕輕帶上門,走到院中石桌邊坐下。帝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起來了,正蹲在桂花樹下給滅世戟換纏柄的舊皮繩。帝影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杯剛沏的熱茶,見她出來便遞了過來。她接過茶喝了一口,讓兩個人都坐下,把空間裡那幅陣圖和院長說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說到三把鑰匙、副門、主鎖和殷無咎時,帝臨停下了手裡的活,帝影也把空杯子擱在了石桌上。
「三把鑰匙,帝後那把在你手裡,藥神那把在你娘額頭上。武神那把在主鎖上,得進門才能取。但殷無咎手裡有主鎖的副鑰備件,還有偽造副鎖鑰匙的能力。他萬年沒撬開的門,不會讓我們輕易撬開。」
帝臨把纏好的滅世戟豎在石桌邊,手指在戟身上極輕地敲了一下,「他去了月族舊別院。舊別院地下有一條舊傳送陣,通往南域海眼。海眼深處有一處神界遺蹟,據說和當年神界封門時留在下界的東西有關。他大概是去那裡取什麼。」
帝影接道:「蒼佘今早傳訊,灰袍人在月族舊別院停留了半日後,繼續往南走了。方向是南域海眼。月衡也傳了信來,說族長想見你,談月魄的事。信里語氣很軟,大概是聽說白家老祖死了,知道白家靠不住了。」
雲初玖把茶喝完,把空杯擱在桌上,站起來道:「那就先解決月族的事。月魄認主之後,月族歸附荒州,我保他們靈材供應不斷。條件是月衡交出和白家有關的所有舊檔,包括殷無咎和月族打交道的全部記錄。然後我們去南域海眼。武神的戟能定門,但戟在神界門裡。進神界之前,我得先去海眼看看,殷無咎到底在找什麼。」
她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空間方向,「還有一件事。母神留給我的最後一道信息說,門在神界舊址。神界舊址在哪,怎麼去,院長可能知道,也可能只有神界主魂完整的人才知道。月無痕的主魂和分魂融合的事,得儘快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