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衡是第二日午後到的。
他沒走正門，從書院後山的側徑繞過來，到桃花島外時被赤猙攔了一下。
兩人在石橋頭站了片刻，赤猙上下打量了他兩眼，見他只帶了兩個隨從，才側身讓開。月衡拄著那根銀灰木杖走過石橋，步履不快，面上依舊是那副和氣模樣，只是眼底比前幾日多了一層極淡的倦色。
他在院門口站定，朝正在院中石桌邊給初靈剝栗子的雲初玖微微欠身：「鳳姑娘，老夫又來叨擾了。族長托老夫帶句話，說月魄的事，他想跟姑娘當面談。不知姑娘今日可有空？」
雲初玖把最後一顆剝好的栗子放進初靈手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道：「有空。進來坐。」
月衡在石桌邊坐下。
初靈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見他穿著銀白長袍，頭髮花白，面容清癯，便從碟子裡拈了一顆栗子遞過去。
月衡愣了一下，伸手接過，朝初靈微微彎了彎眼。
初靈咧開嘴笑了，又低頭去剝自己的栗子。
雲嘯天從暖閣出來，朝月衡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把初靈抱起來擱在自己肩頭帶走了。鳳啾從桃枝上飛下來，落在雲初玖肩頭，歪頭盯著月衡。白瑾則從偏房方向踱過來，在月衡腳邊蹲下，尾巴搭在他靴面上。月衡低頭看了看這隻白金色的糰子，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但沒敢伸手去碰。
「說吧。」雲初玖在他對面坐下，從空間裡取出一壺靈茶，給他倒了一杯。
月衡接過茶，擱在膝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族長想跟姑娘談三件事。第一件，月魄認主的事。月族萬年來一直以月魄立族，月魄離族，月族的根基就斷了。族長希望姑娘能讓月魄留在月族祖地，哪怕只留一絲月華本源，也夠月族再撐幾百年。第二件，月無痕的事。族長說，他當年把月無痕關在困陣里，確實做得不妥。月無痕是月使的兒子，本不該受那樣的待遇。族長願意當面向他賠罪，只求姑娘不要因此遷怒月族全族。第三件——」他頓了頓，把茶杯擱在石桌上，抬眼看著雲初玖，「族長想知道，白家倒了之後，月族該靠什麼活下去。荒州的靈材供應，姑娘能給到什麼程度？」
雲初玖聽完，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朝偏房方向看了一眼。
月無痕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偏房門口了，銀灰長袍披在身上有些松垮，但脊背挺得筆直，淡紫的眼瞳在午後的日光下亮得極清。
他朝石桌這邊走過來，在雲初玖身側站定，低頭看著月衡。
月衡站起來，朝他微微低頭：「少主。」
月無痕看著他，面上沒什麼表情，只問了一句：「我娘當年接下月魄的時候，跟族長說過什麼？」
月衡沉默了片刻，道：「你娘說，月魄是神界的東西，月族只是代為保管。若有一日神界來人取回月魄，月族不得阻攔。」
月無痕點了點頭，偏頭看向雲初玖。他的目光很平，沒有什麼情緒，只說了一句：「她說的，你聽到了。」
雲初玖把茶盞擱回桌上，對月衡道：「三件事，我一起答。第一，月魄我不帶走。它認我為主，但我不會把它從月族祖地移走。月族可以繼續用它修煉，但月魄的歸屬是神界，月族只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這一點，族長若答應，我可以把月魄的本源留三成在月族祖地，另外七成隨我走。第二，月無痕的事，我不遷怒月族。但他不會再留在月族了。他願意跟我走，以後他的路他自己選，月族不得干涉。族長想當面賠罪，可以來書院，我安排時間。第三，荒州的靈材和丹藥，可以供應月族，按月結算。條件有兩個——月族交出和白家有關的所有舊檔，包括殷無咎和月族打交道的全部記錄；月族在荒州開設一個常駐聯絡點，以後月族的靈材走荒州的渠道，不再走南域舊線。」
她頓了一下，看著月衡，「還有一件事。月魄認主的事，族長若真想談，讓他親自來。派你來，說明他還在猶豫。他不來，月族的事就按我剛才說的辦，我不再談了。」
月衡沉默了很久。他把膝上的茶杯端起來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磨了兩圈，最後站起來，朝雲初玖拱手行了一禮：「老夫回去轉告族長。最遲後日給姑娘答覆。」
他轉身要走時，月無痕忽然叫住他：「月衡長老。」
月衡回頭。
月無痕站在石桌邊，銀灰長發垂在肩後，日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那張清瘦的臉照得輪廓分明。他道：「我娘當年接月魄的時候，有沒有跟你說過，月魄為什麼選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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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衡愣了一下，搖頭。
月無痕道：「她說，月魄選她，是因為她那時候想保護一個人。月魄選人，不看修為，不看血脈，看的是那個人心裡有沒有要護住的東西。你回去告訴族長，月魄以後要選誰，讓他別攔。攔也攔不住。」月衡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月衡走後，雲初玖讓月無痕在石桌邊坐下，把院長給的那捲殷無咎的帛書又拿出來，指著上面幾處標註和他一起看。
她道：「你說殷無咎手裡有主鎖的副鑰備件。那枚備件如果嵌進主鎖，真的能把門從外面打開嗎？」
月無痕低頭看著帛書上的禁制結構圖，手指沿著主鎖的紋路走了一遍，道：「主鎖封的是神界整體空間，副鑰備件只是主鎖的一個備用零件，本身不具備開啟主鎖的權限。殷無咎想用副鑰硬開，相當於用一把沒有鑰匙齒的鑰匙去捅一把結構複雜的鎖。他捅了萬年沒捅開，但每次嘗試都會對主鎖造成微小的損傷。萬年積累下來，主鎖的禁制結構可能已經鬆動了。如果他用假鑰匙試探神界外禁，也是在測試主鎖對外來禁制的反應。他在找主鎖的薄弱點。」
他把帛書合上推回來，看著雲初玖，「你要去南域海眼攔他？」
雲初玖點頭。
月無痕沉默了一下，道：「海眼我去過。月族舊別院地下的傳送陣通往海眼深處，那裡有一片上古遺蹟，是當年神界留在下界的幾處物資儲備點之一。殷無咎去那裡，可能是取當年封存在遺蹟里的禁制器殘件，用來拼湊開鎖的工具。你若去，帶上我。海眼的地形我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