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初玖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說:「你先養傷。養到能自己走下桃花島的石階,我就帶你去。」
月無痕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什麼,點了點頭。
鳳啾從雲初玖肩頭飛下來,落在月無痕膝上,用喙輕輕碰了碰他擱在膝上的手指。月無痕低頭看著這隻小鳳凰,伸手在它的小腦袋上極輕地揉了一下。鳳啾沒躲,甚至把腦袋往他掌心裡拱了拱。
入夜後,雲初玖去暖閣看了母親。
沈清辭今天精神格外好,靠著軟枕和雲嘯天下了一盤棋,初靈趴在旁邊搗亂,把棋子一顆一顆碼成小塔。雲初禮坐在窗下翻著一卷新借來的陣圖,新生的左臂已經能翻書頁了,雖然還不太靈活,但至少不用吊著了。
雲初玖在榻邊坐下,把月衡來的事和南域海眼的安排說了。
沈清辭聽完,放下手裡的棋子,看著她:「你要去海眼,我不攔。但有一件事你要知道。殷無咎當年在神界時,和我共事過。他是掌典閣的人,負責保管神界所有禁制器的鍛造圖和成品。他叛逃那天,把掌典閣里一批空間禁制器也偷走了。那些禁制器如果還在他手裡,海眼裡可能不止他一個人。」
雲初玖把這條信息記下。
沈清辭伸手把她額前落下來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輕聲道:「娘現在幫不了你太多。但有一件事能幫你。殷無咎的禁制術有一個弱點——他所有的陣紋都依賴一種叫『定空石』的靈材做陣眼。定空石在下界極為稀少,只有南域海眼深處有礦脈。你去海眼的時候,讓洛塵跟著。他的陣紋造詣加上你對神界禁制的了解,能破殷無咎留下的任何禁制。破了禁制,他的空間術就廢了一半。」
雲初玖握住母親的手,點了點頭。
窗外,桃花島的夜風把滿樹花瓣吹得紛紛揚揚,落在窗台上,落在廊柱邊,落在三隻小的身上。鳳啾蹲在窗欞上,白瑾趴在門檻上,金鱗蜷在初靈腳邊。島上燈火漸次熄滅,只剩暖閣和偏房還亮著兩盞。偏房的窗紙上,月無痕靠在床頭的身影安靜而平穩,床頭那捲舊丹方攤開著,旁邊擱著那隻從下界帶回來的舊丹爐。
翌日一早,暖閣里格外熱鬧。
沈清辭今天沒靠軟枕,自己坐在榻邊,膝上搭著那條薄毯,正低頭把初靈的碎發編成一根小辮。雲嘯天在旁邊削果皮,削完一隻靈梨,把果肉切成小塊擱在碟子裡,推到沈清辭手邊。初靈坐在娘親腳邊,懷裡抱著布老虎,嘴裡含著一顆蜜漬桂花糖,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屯了食的小松鼠。雲初禮靠在窗下翻著陣圖,新生的左臂擱在膝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活動著,雖然動作還不太利索,但已經能握住書卷了。
雲初玖推門進去時,沈清辭正把編好的辮子往初靈耳邊攏了攏,抬眼看她,微微笑了一下:「來了。正好,娘有事跟你商量。」
雲初玖在榻邊坐下,順手把初靈嘴邊沾的糖渣擦掉。
沈清辭放下梳子,看著窗外那棵老桂花樹,緩緩道:「我跟你爹商量過了,我們想回下界一趟。天瀾城的將軍府,你爹守了半輩子,我被人擄走之後,他一個人撐著那裡十幾年。現在白家倒了,神界的事也算理出了頭緒,我們想回去看看。不常住,就是回去收拾收拾,把那邊的宅子重新開起來。你爹說想把後院那棵老桂樹移出來,種到我房裡。他還說天瀾城西的桂花糕鋪子還開著,想帶初靈去嘗嘗。」
她偏頭看了一眼雲嘯天,眼角有極淺的細紋,那笑很淡,但比從前在永夜淵裡被鎖在光棺中時的神色,好了不知多少倍。
雲嘯天把碟子擱在榻邊小几上,朝雲初玖道:「你娘的身子骨雖然比前些日子好了,但長途跋涉還是不能大意。我想著走慢些,黑芒梭不急飛,路上停兩日。到了天瀾城先不進城,在城外靈泉莊歇一晚,第二天再進府。你那邊有什麼事要辦的,不用陪我們,你先忙你的。」
雲初玖看著父親。
他今天把舊軍袍換了下來,穿了件沈清辭前兩日讓晚月去太虛城成衣鋪子買的新袍子,深灰色,領口沒繡紋,乾淨利落。鬢角的花白還在,但整個人精神了許多,腰背挺直,握著果皮刀的手穩得像握方天畫戟。
她點了點頭:「我讓蒼佘安排黑芒梭,路上讓赤猙和魅影跟著。娘的身子若是路上有什麼不舒服,魅影懂些醫術,赤猙能隨時傳訊給我。」
她頓了頓,又問,「將軍府那邊的護府大陣,我走之前重新布過一套。我回去之後看看還差什麼,再補一層。」
沈清辭伸手把她鬢邊落下來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輕聲道:「不用太麻煩。你爹在將軍府守了半輩子,那地方的每一塊磚他都認得。有他在,比什麼大陣都強。」
雲嘯天在旁邊「嘖」了一聲,偏過頭去,耳朵根有些發紅。
初靈從娘親腳邊探出腦袋,仰頭看著雲初玖,嘴裡含著糖含含糊糊地問:「姐姐,下界有靈果嗎?周嬸做的桂花糕還有嗎?」
雲初玖彎腰在她腦袋上揉了揉,說:「有。老李種的靈稻比荒州的還糯,周嬸的桂花糕鋪子已經開到下界了,就在天瀾城西街,大哥帶你去。」初靈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縮回沈清辭腳邊,繼續嚼她的桂花糖。
雲初禮合上陣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左臂。他走到雲初玖面前,把那隻新生的手伸出來,在她面前攤開掌心。
手掌上已經有了薄薄一層新繭,是這幾天他每天在院中練握劍磨出來的。
他道:「玖兒,我回去之後想在將軍府住一陣子。爹娘那邊我盯著,你忙神界的事。若有什麼事,傳訊給我,我立刻來。」雲初玖看著他的手,把掌心貼上去,用力握了一下。雲初禮的手很有力,新生的胳膊雖然還不如從前有力,但握拳時已經感覺不到那種綿軟的空虛了。她道:「行。你盯著。若我這邊事情辦完了,我回將軍府找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