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雲初玖去偏房看月無痕。
他正在院中慢慢走步,從石桌走到桂花樹下,又從桂花樹下走回石桌。步子不快,膝蓋彎曲時偶爾還會發僵,但比前幾日穩了許多。鳳啾蹲在桂花樹最低的枝椏上,歪頭看著他走,每次他走滿一個來回就朝他叫一聲,像在替他數數。白瑾跟在月無痕腳邊,尾巴搭在他靴面上,每當他步子邁大了就輕輕拽一下他的褲腳。金鱗趴在石桌上,五色小角轉得極慢,光在午後日光里泛著淡淡的彩。雲初玖走過去時,月無痕剛走完第三個來回,額頭滲出一層薄汗,但氣色很好。他在石桌邊坐下,拿袖子擦了擦汗,抬頭看著她。
「我爹娘要回下界一趟。我讓蒼佘安排黑芒梭送他們。你那邊,月魄的事還沒定,族長還沒來。海眼那邊,蒼佘說殷無咎已經進了南域海眼外圍。我們還有幾日。你若想回家看看,趁這幾天回去一趟。」
雲初玖在石凳上坐下,從空間裡取出一壺溫水倒了兩杯,推了一杯給他。
雲初玖搖頭:「不知道。我走之前把丹廬的院子封了,裡面沒動。你若回去,院子還在。」
月無痕把杯子擱在石桌上,低頭看著杯沿上掛著的一小滴水珠。
「等海眼的事辦完。到時候再說。」
他頓了頓,忽然問,「藍明月呢?你之前提過她。她是丹霞谷的,對吧?」
雲初玖「嗯」了一聲,從空間裡取出藍明月之前留給她的傳訊玉牌。玉牌上還殘留著藍明月最後幾條傳訊的記錄,最後一條是前幾日在荒州時發的,說她要回丹霞谷閉關突破青木靈體的第四重化生訣,出關後就來荒州找她。
雲初玖把玉牌收好,道:「她還在丹霞谷閉關。等她出關,我讓她來書院住幾天。」
話音剛落,她袖中另一枚傳訊玉符忽然亮了起來。
那是丹霞谷沈月裳的專屬傳訊符。
她靈力灌入,符面上浮現出一行極短的字——「鳳姑娘,藍明月失蹤。閉關密室空無一人,陣紋從內部被破開,無打鬥痕跡。谷內弟子遍尋不得。請姑娘速來丹霞谷。」
雲初玖把傳訊符合上,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握著玉符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她站起來,對月無痕道:「藍明月出事了。我去一趟丹霞谷。你留在島上養傷,讓潮生繼續給你煎藥。等我回來。」
月無痕也站起來,朝她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只道:「你路上小心。」
雲初玖轉身朝院外走去。
鳳啾從桂花枝上飛下來落在她肩頭,金鱗從石桌上蹦進她袖口,白瑾跟在她腳邊一路小跑出了院門。她走到桃花島外的石橋上時,帝臨已經站在橋頭了。他手裡攥著滅世戟,銀髮束得緊趁,顯然已經從蒼佘那裡得到了消息。
他看著她,沒問去哪,只說了一句:「我跟你去。」
帝影從橋另一頭走來,懷裡抱著舊木匣,朝她微微點了下頭,算是說他留下守島。
雲初玖沒有多說什麼,抬手在虛空中一划,九色空間裂縫在石橋上方無聲裂開。
她一步跨入,帝臨緊隨其後。身後,桃花島上的桂花樹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花瓣落了滿地。暖閣的窗紙上映著沈清辭和雲嘯天的身影,偏房的燈還亮著,月無痕靠在門框上,望著石橋方向消失的九色光痕,站了很久。
藍明月是被一陣極低極沉的嗡鳴聲震醒的。
那聲音從她耳朵深處一路鑽進來,像有什麼東西在她頭骨裡面鑽洞。
她猛地睜開眼,眼前卻是一片濃稠的黑暗。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好幾下,才隱約辨出頭頂石壁上一圈暗紅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像血管一樣嵌在石頭裡,正緩緩搏動著微光。空氣極冷極潮,帶著一股濃重的鐵鏽味和某種腐敗的甜腥氣。她想動,手腳卻像被什麼極重的東西壓住了。低頭一看,手腕和腳踝上都纏著暗銀色的鎖鏈,鏈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禁制紋路,每一道都在緩緩流轉著灰紫色的光。她試著調動靈力,丹田裡空空如也。青木靈體的本源還在,但被什麼東西從外面封住了。她掙了一下,鎖鏈嘩啦響了一聲,在空曠的山洞裡格外刺耳。
「別費勁了。」
一個聲音從黑暗深處傳來。
藍明月抬起頭。山洞深處,一個極瘦極高的人影慢慢走了出來。
那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袍角拖在潮濕的地面上,沾滿了暗紅色的泥漿。
他的臉隱在兜帽的陰影里,只能看到一截蒼白的下巴和一雙極淡極冷的銀灰色眼睛。
他走到她面前三步處停下來,微微低頭看著她,嘴角彎出一個極淺極淡的弧度。
「藍姑娘,醒得倒是快。比你那朋友在永夜淵裡撐的時間短多了。看來青木靈體到底不如混沌靈根經熬。」
藍明月盯著他。
她不認得這張臉,但認得這雙銀灰色的眼睛。
和雲初玖描述過的灰袍人一模一樣。
她沒有慌,只是把牙關咬緊了些,聲音沙啞卻極穩:「你是誰。這是哪。」
灰袍人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裡浮現出一枚拳頭大的暗紫色晶石。
晶石內部流轉著密密麻麻的傀儡紋路,和藍明月在無盡火海外圍見過的那些暗紫傀儡身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灰袍人低頭看著那枚晶石,語氣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藍姑娘,你的青木靈體是上界最頂級的木屬性體質之一。用來做傀儡的核心,再合適不過。等我把你煉成傀儡,你的青木本源會直接轉化成暗系傀儡之力,到時候你就不再是丹霞谷的大小姐了。你會變成一具只知道戰鬥的兵器。很可惜,但很必要。」
藍明月盯著那枚暗紫晶石,心裡飛快地轉著念頭。
她的闊劍不在身邊,靈力被封,手腳被鎖。光憑肉身,她掙不開那些禁制鎖鏈。但她還有一樣東西。
她的青木靈體雖然被封印了,但本命靈根還在。靈根本身就是活的,和她的血肉經脈連在一起。灰袍人的封印鎖鏈封住了她的丹田和靈力迴路,卻沒有封住她的靈根本能。
她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把眼睛閉上,像是認了命。灰袍人見她不再掙扎,似乎很滿意。
他把那枚暗紫晶石擱在山洞中央一塊凸起的石台上,從袖中取出一套極細的刻刀,開始在晶石表面雕刻傀儡紋路。每一刀落下,晶石內部就會多出一層灰紫色的光紋,整枚晶石的顏色也隨之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