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裡一片狼藉。
赤猙的左臂又添了一道新傷，但不算深。雲嘯天收戟而立，銀白光牆消散，武神之力收回戟身。雲初禮把劍插回腰間，新生的左臂微微發顫，但神色極穩。
沈清辭從月洞門後走出來，懷裡抱著初靈，初靈把臉埋在她肩頭，小小的肩膀在抖。
沈清辭走到雲初玖面前，低頭看了看她懷裡空蕩蕩的，知道藍明月已經被送進了安全的地方，便騰出一隻手來，把女兒額前被汗浸濕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她什麼也沒問，只輕聲道：「人沒事就好。你忙你的。」雲初玖點頭，把青鸞槍收回空間，對赤猙道：「你傷怎麼樣？」
赤猙活動了一下左臂，朝她咧嘴笑了一下：「皮外傷。主母不用擔心。」
她「嗯」了一聲，走到雲嘯天面前，伸手把父親額角沾上的碎石屑拂掉，又朝雲初禮點了點頭。然後她走到前院正中央，蹲下來，從地面上撿起那柄窄刀。刀身上的暗紫傀儡紋路已經完全熄滅了，但刀柄上刻著極細密的暗銀禁制紋路，是殷無咎的手筆。她握著刀柄，九色神息從掌心滲入刀身，沿著禁制紋路一路追蹤下去。
殷無咎此刻正在下界南域，海眼外圍一處極隱蔽的暗洞中。
他面前懸浮著一面銀灰色的陣盤，陣盤上原本亮著的暗紫光點此刻全部熄滅了，只餘一片死寂的灰。他低頭看著陣盤，銀灰色的眼瞳里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他身後，山洞深處傳來一陣極輕極密的腳步聲。
他偏了偏頭，嘴角彎出一個極淺極淡的弧度。
他把陣盤收入袖中，轉身朝洞外走去。洞外的天幕是暗紫色的，遠處海眼方向的風裹著咸澀的水汽吹過來，把他深灰長袍的下擺吹得翻卷。
他走到洞外一塊凸起的礁石上，站了片刻，低頭看著腳下翻湧的海浪。然後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裡浮現出一枚比之前那枚更小、更沉、更暗的傀儡晶石。晶石內部流轉著密密麻麻的暗紫紋路，中央嵌著一縷極淡極柔的銀灰光絲。
那是他從藍明月體內抽出來的青木本源殘餘，和他的暗系本源混合在一起，煉成的一枚新核心。
他低頭看著這枚新核心，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他輕聲道：「一枚不成，再來一枚就是了。上界那麼多青木靈體，總有一枚能撬得開神界的門。」
他把新核心收入袖中，轉身朝更深的南域腹地走去。身後，海浪拍打著礁石，把一切聲響都吞進深不見底的黑暗裡。
空間裡很暖，洗脈泉的白霧繚繞在靈泉表面，生命之樹的幼苗在泉邊輕輕搖曳著葉片。
藍明月躺在泉邊的軟草地上，銀藍色的尾鰭從水池裡伸出來搭在她手腕上，潮汐安靜地守在另一側，碧藍豎瞳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幽娘用靈泉水浸過的軟布輕輕擦拭藍明月脖頸上殘留的暗紫傀儡紋路，那些紋路在靈泉水的浸潤下一寸一寸地褪去，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
雲初玖蹲在藍明月身側，把她的頭托起來擱在自己膝上，九色神息從掌心中極緩極柔地探入她體內，沿著經脈一寸一寸地遊走。傀儡核心已經被切斷了連接，殘餘的暗紫紋路正在被青木本源一點一點地吞噬分解，藍明月的呼吸比方才平穩了許多，眼皮下的眼珠微微動著，像在做一場極深的夢。
「幽娘，她體內的傀儡紋路還剩多少？」
雲初玖沒有抬頭。幽娘把軟布擱回泉水裡擰了擰，低聲道：「淺層的基本清乾淨了。但丹田裡還有一些，紮根太深，和她的青木本源纏在一起，硬清會傷到靈根。得等她醒了，自己用青木本源慢慢煉化。」
雲初玖點了點頭，把藍明月的頭輕輕放回軟草上，又從空間裡取出一瓶潮生新配的清心丹，掰開她的嘴餵了一顆。丹藥入腹，藍明月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她眼皮下的眼珠又動了幾息，然後極緩極慢地睜開了一條縫。那雙眼睛還是碧色的，但比從前淡了許多，像一塊被水泡了太久的翡翠，裡頭的綠已經淺到了近乎透明的程度。她的目光渙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攏，落在雲初玖臉上。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很久，嘴唇動了好幾下，才擠出一聲極輕極啞的氣音。
「……初玖。我好像……睡了很久。」
雲初玖把她的手攏進掌心裡，聲音很穩，但壓著極深的沉：「嗯。睡了很久。現在醒了就好。」
藍明月眨了眨眼。她的手指在雲初玖掌心裡極輕極弱地動了一下，像是想握緊，但沒什麼力氣。她偏了偏頭，看了看四周——靈泉的白霧，生命之樹的幼苗，潮汐從水池裡探出來的銀藍尾鰭，幽娘蹲在泉邊端著藥碗的身影。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問：「這是你的空間？」
雲初玖點頭。藍明月「哦」了一聲，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她臉上。
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嘴角動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很輕，但確實是笑。「我做了個好長的夢。夢見一個灰袍人把我關在黑漆漆的山洞裡，在我身上刻東西。刻得可疼了。我想跑，跑不掉。後來你來了，把那些東西從我身上弄掉了。」
她頓了頓，眼裡的光暗了一瞬，「但我總覺得……丹田裡還有什麼東西沒弄乾淨。像一顆釘在骨頭裡的釘子，拔不出來。」
雲初玖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探入一絲九色神息，又探了一遍藍明月的丹田。
傀儡核心和青木本源之間的連接已經被切斷，殘餘的暗紫紋路正在被青木本源緩慢煉化，看似沒有什麼異常。
但她方才那句話讓她心裡忽然生出一絲極淡極冷的不安。
殷無咎把藍明月煉成傀儡時用的是最高階的傀儡禁術，那種禁術不會只留一道核心。核心是操控中樞，核心之外通常還會有一道自毀禁制，作為傀儡被奪回時的最後手段。她方才切斷了核心與青木本源的連接，但沒有找到那道自毀禁制。
她又在丹田裡仔細探了一遍，從靈根到經脈到丹田壁，每一寸都查過去。
查到丹田最深處、青木本源和丹田壁之間的那條極窄的縫隙時，她的神息停住了。那裡有一道極細極暗的灰紫色紋路，像一條蜷縮的蛇，盤在青木本源的根須和丹田壁之間。
那條紋路太小太暗，藏在青木本源最深處的根須纏繞中，方才切割核心時完全沒有觸及。它沒有靈力波動，沒有禁制流轉，只是安安靜靜地縮在那裡，像一枚埋進地底最深處的地雷，等著被踩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