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初玖的神息輕輕觸了一下那道灰紫紋路。紋路在她神息觸及的瞬間猛地一縮,從青木本源的根須間縮進丹田壁的更深處。她沒有去追,把神息收回來,面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她低頭看著藍明月,輕聲道:「丹田裡還有些殘餘紋路,得慢慢清。你先別動靈力,好好養著。」藍明月看著她,碧色的眼瞳里那層淺淡的光微微晃動了一下。她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不想說什麼,最後只輕輕「嗯」了一聲,把眼睛閉上了。
就在她閉眼的同一瞬間,遠處,下界南域海眼外圍的暗洞中,殷無咎站在礁石上,右手從袖中取出那枚新煉成的傀儡核心。
他沒有用核心做什麼。
他只是把核心托在掌心,低頭看著晶石內部那縷銀灰光絲,嘴角彎出一個極淺極淡的弧度。然後他抬起左手,食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划。一道極細極暗的灰紫光絲從他指尖射出,穿過空間,穿過海眼,穿過上界與下界的壁壘,穿過將軍府上空的護府大陣,穿過雲初玖的九色防護,穿過空間的入口,精準地落在那道埋在藍明月丹田最深處、青木本源與丹田壁之間的灰紫紋路上。
那條紋路在觸到光絲的瞬間猛然膨脹。
藍明月在空間裡猛地睜開了眼睛。她的瞳孔在一瞬間全部變成暗紫色,暗紫紋路從瞳孔里炸開,沿著眼眶朝額頭和顴骨蔓延,速度快到雲初玖甚至來不及反應。
她的身體在軟草地上劇烈地弓起來,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尖銳極痛苦的嘶鳴,暗紫紋路從丹田位置炸開,沿著經脈朝全身擴散。
青木本源在暗紫紋路的衝擊下瘋狂反抗,碧色和暗紫色在她體內激烈碰撞,每一次碰撞都讓她的身體抽搐一下。
雲初玖撲上去按住她的肩膀,九色神息全力灌入她體內,試圖壓制那道自毀禁制。但禁制已經被激活了,它在藍明月體內扎得太深、太密,和青木本源纏得太緊。她的九色神息一碰上去,禁制就猛地緊縮,青木本源被絞得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崩裂聲。她不敢再用力,收回神息,眼睜睜看著暗紫紋路從藍明月的丹田一路蔓延到心脈。
藍明月在劇痛中睜著眼,暗紫瞳孔里那層碧色殘光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吞噬。
她看著雲初玖的臉,嘴唇動了好幾下,喉嚨里擠出極輕極碎的聲音:「初玖……別……別費勁了。我感覺到了……它在我心裡。拔不出來了。」
雲初玖搖頭。
她把藍明月抱起來,九色神息從掌心中全力湧出,試圖把暗紫紋路從心脈上剝離。但禁制已經和心脈長在了一起,她一動,藍明月就疼得渾身痙攣,嘴角溢出一絲暗紫色的血。藍明月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手,按在雲初玖的手背上,把她的手從自己心口上輕輕推開。她看著雲初玖,那雙暗紫瞳孔里最後一點碧色殘光聚攏在一起,像一個快要滅掉的燈芯努力亮了一下。她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又累又輕,但確實是笑。
「你還記得……在妖獸山脈……你給我烤的那隻兔子嗎。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後來我一直想……等所有事都完了,讓你再烤一隻。可惜……來不及了。」
暗紫紋路在她心脈上猛地一收。
藍明月的身體在她懷裡輕輕一顫,然後徹底軟了下去。暗紫瞳孔里的光全部熄滅,碧色殘光也隨之消散。
她的呼吸停了。
心脈斷了。
青木本源在她體內無聲崩碎,散成無數極細極淡的碧色光點,從她的皮膚中緩緩升起,像一群被放飛了的螢火蟲,在空間的白霧中飄散。
雲初玖抱著她,沒有動。
她低著頭,把臉貼在藍明月已經漸漸冷下去的額頭上,手還握著藍明月那隻軟下去的手。那隻手方才還在她掌心裡極輕極弱地動過。
那隻手曾經握著一柄比她還寬的闊劍,在妖獸山脈里替她擋過赤焰蟒的火焰。那隻手曾經在太虛城的院子裡剝了一整筐靈栗,把最大最甜的挑出來留給她。那隻手曾經在丹霞谷的密室里被暗銀鎖鏈纏住,在最後一刻把青木本源逼進石壁縫隙里給她留了信號。
現在那隻手安靜地垂在她掌心裡,指尖還殘留著方才推開她時最後一點溫度。
空間裡很靜。幽娘站在泉邊,手裡還端著那碗沒來得及餵的藥,藥碗從她指間滑落,砸在草地上,藥液洇開一片深色。潮汐從水池裡整個探出來,銀藍尾鰭拍在水面上,濺起一圈極大的水花,然後它僵在那裡,碧藍豎瞳里映著藍明月身上升起的那些碧色光點,一動不動。鳳啾從空間外飛進來,落在雲初玖肩頭,低頭看著她懷裡的藍明月,黑金色的小眼睛一眨不眨。金鱗蹲在藍明月腳邊,五色小角的光全部熄滅了,只剩下一片灰暗。白瑾趴在藍明月另一側,琥珀色大眼裡法則紋路緩緩流轉,像是在替她守最後一段路。
雲初玖在空間裡坐了很久。久到碧色光點全部散盡,久到藍明月的身體在她懷裡徹底涼透,久到潮汐重新沉回水池底部不再浮上來。
她才慢慢抬起頭。她的臉上沒有淚。眼眶幹得像被風吹裂的舊牆皮,紅得嚇人,但沒有淚。
她把藍明月從懷裡輕輕放回軟草地上,從空間裡取出一件乾淨的碧色衣袍,仔細地替她換上。她把藍明月散亂的頭髮攏好,用那根青色髮帶重新系成馬尾,髮帶末端那枚竹葉紋的碧玉墜子搭在她肩頭,和從前一樣。
她把藍明月的手交疊放在胸前,把那隻舊闊劍從空間外取來,擱在她手邊。做完這些,她站起來,轉身朝空間外走去。幽娘叫了她一聲,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是幽娘。
雲初玖沒有回頭。
她走到空間入口,停了一步,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等我回來。帶她回家。」
然後閃身出了空間。
帝臨從魔界傳訊回來的光芒正好落在她面前。
光幕那頭,帝臨的聲音又沉又急:「雲初玖,你在哪,我馬上過來——」她看著光幕,聲音極平極穩,平得像被磨了千遍的刀鋒:「將軍府。藍明月死了。殷無咎殺的。」光幕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傳來滅世戟重重頓在地面上的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