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再等等，我就來找你們

  她的聲音在這句上微微發顫，但很快又壓平了。

  「我救得了荒州封地，救得了初靈，救得了顧叔的眼睛，救得了月無痕的困陣，可我沒救了她。我是神女。除了神界，這片天下沒有比我更強的人。可我最該護住的人，在我眼前被煉成了傀儡，我還親手切斷了傀儡核心，把她最後一點活著的可能也掐斷了。」

  她停了一下，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投出她半張臉的影子。她沒有哭。眼眶還是干紅著，像被風吹裂的舊牆皮。她只是把手伸到腰側，從空間裡取出一隻空了的玉瓶。那是藍明月在太虛城時送給她的那瓶靈果釀，早就喝完了，瓶子一直留著。她把玉瓶擱在膝上，低頭看著瓶身上那圈青瓷竹葉紋。

  「她下界的時候才十幾歲。就敢一個人跑進妖獸山脈。我在山裡碰到她的時候，她正被一頭四階赤焰蟒追得滿林子跑，闊劍扛在肩上，跑得比蛇還快。我替她擋了那一口火，她蹲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抬起頭來第一句話是『你臉上有胎記，真醜』。後來我跟她說那是中毒，她說『那你更慘了』。她是我在下界交的第一個真心朋友。她從來不問我為什麼變強，也不問我為什麼殺人不眨眼。她就是站在我旁邊，幫我剝栗子，給我留靈果釀，在我每次快撐不住的時候拿肩膀撞我一下，說『你歇會兒，我來』。」

  她把玉瓶重新放回空間，手指從玉瓶移到那枚舊木盒上，在盒蓋上那隻拙樸雀鳥的紋路上極輕極慢地撫過。

  「她是丹霞穀穀主的女兒。青木靈體在下界三萬年來只出過兩個。她本來可以安安穩穩地當她的谷主繼承人，在丹霞谷後山的竹林里練她的化生訣，開爐煉丹，收徒授業，過完這輩子。可她跟著我從下界走到上界，從太虛城走到荒州，從五域大比走到新秀榜，從極北走到南域。她每一次都說『我陪你去』。她最後一次說這話的時候，是在太虛城的客棧里，她受了血煞門的傷，躺在床上，拉著我的袖子說『等我傷好了再打一架』。我那時候以為還有很多架可以打。我以為等神界的事完了，我還能回丹霞谷找她喝酒。我以為只要我夠強，就沒有護不住的人。」她說到這裡停住了。她把額頭抵在膝蓋上，肩膀輕輕顫了一下，然後又穩住了。

  「可我沒有護住她。不是因為我弱，是因為我沒算到殷無咎會在她丹田裡留一道自毀禁制。我沒算到他根本不打算讓她活著回去。他把她煉成傀儡的時候就已經埋好了這道禁制，等著我去救。我去救，禁制就炸。我不去救，她也是被傀儡紋路一寸一寸磨死。我選哪條路，她都會死。他算準了。他就等著看我把藍明月抱在懷裡，看她在我面前斷氣。」她的手指攥緊了膝頭的裙料，指節泛白，然後又慢慢鬆開。她抬起頭，把油燈從矮几上端起來，擱在膝上，低頭看著那團極小的火苗。火苗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

  「我明天去南域。殷無咎往南域腹地走了，帶著從藍明月身上抽出來的青木本源殘餘。他要找下一個青木靈體，重複同樣的傀儡煉化。上界和下界的青木靈體不多，但他有耐心，有時間，有手段。我不能讓他煉成第二枚傀儡核心。我不能讓他再用同樣的方法殺死第二個人。」

  她把油燈放回矮几上，從榻邊站起來。蹲了一整晚的腿有些發麻，她扶著牆緩了緩。鳳啾從她肩頭飛到窗台上，回頭朝她叫了一聲。金鱗從她腳背上跳下來，蹲在門口等她。白瑾從榻邊走到門邊，用尾巴輕輕撥了一下門閂。雲初玖伸手把門閂撥開，推門出去。院中的桂花樹被夜風吹得簌簌作響，花瓣落了滿地，積在青石板上像一層薄薄的雪。廊下，赤猙靠牆坐著睡著了，左臂的繃帶上洇出一小片新血，但人沒醒。

  偏房的燈還亮著，月無痕靠在床頭的身影安靜而平穩。暖閣的窗紙上映著沈清辭和雲嘯天並坐的剪影。雲初禮坐在月洞門前的石階上，手裡攥著那柄舊劍，劍尖點地，人卻偏著頭睡著了，新生的左臂搭在膝上，指節微微攥著。雲初玖站在院中，看著這一幕，把手中那盞快滅的舊油燈擱在石桌上。她輕聲道：「再等等。我把該辦的事辦完，就來陪你們。」

  她抬手在虛空中一划，九色空間裂縫無聲裂開。鳳啾飛回她肩頭，金鱗鑽進袖口，白瑾跟在她腳邊。她一步踏入。裂縫在她身後合攏。院中桂花樹又落了一茬花。

  帝臨回到魔界時，九幽殿正殿外的廣場已經清出了大半。蒼佘帶著殘餘的魔將把傀儡殘骸堆在廣場西側，堆得像一座暗紫色的小山，山腳下還冒著極淡的余煙。正殿的防護陣紋被傀儡潮撕開了三道裂口，赤猙帶人用魔晶臨時補了一層，陣紋的光芒忽明忽暗，像一盞被風吹得快要滅掉的燈。帝臨從空間裂縫中踏出來時，蒼佘正站在正殿階前，玉杖擱在腳邊，手裡捧著一卷剛整理出來的損毀清單，花白的頭髮上還沾著傀儡黏液乾涸後的暗紫碎屑。

  「尊上。」蒼佘把清單遞過來，聲音啞得厲害，「古陣核心被盜之後，魔界與外界的三條主通道已經斷了兩條。剩下那條北境通道也不太穩，傳送陣的靈力波動比平時弱了將近一半。屬下試過用備用陣眼臨時接管，但備用陣眼的品級比古陣核心低了兩階，撐不住大規模傳送，最多只能維持小股人員的往來。」帝臨接過清單掃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列著被毀的傳送樞紐、被切斷的靈脈支線、和傀儡潮掃過的各處營地。他把清單折好收進袖中，往正殿走去，蒼佘跟在後面。

  正殿裡已經點了燈。九幽殿主殿的長明燈滅了大半，只剩正中那盞還亮著，把殿內照得一片昏黃。殿中央的長桌上攤著一張巨大的魔界全圖，圖上用硃砂標著傀儡潮的來路和古陣核心被盜時的靈力軌跡。赤猙和魅影站在桌邊，兩人身上都帶著新傷，赤猙左臂的繃帶換成了魔界特製的血蠶絲，魅影的肩甲碎了一塊，用暗紫魔晶臨時補了個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