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正典史

  蒼崧從軟榻上坐起來了。

  他胸口的藥布換成了新纏的繃帶，人靠在床頭，臉色比前兩日好了不少。他偏頭看著長桌邊眾人，忽然開口，聲音還有些啞，但中氣比昨日足了些：「古陣核心被盜那晚，我守在地底。傀儡潮從西境衝進來的時候，我帶著一隊魔衛堵在通道口。打到最後，通道深處忽然裂開一道空間縫隙，殷無咎從裡面探出半個身子。他沒說話，只看了我一眼，然後把一枚暗銀陣盤按在古陣核心上。核心被那枚陣盤捲走的時候，我在縫隙合攏前抓到了陣盤邊緣，把它扯下來一塊碎片。」

  他從枕頭下面摸出一小塊暗銀色的金屬殘片，邊緣參差不齊，表面刻著極細密的銀灰陣紋，和殷無咎在海眼陣盤上的紋路同源。「這塊碎片上有一道靈力殘留，不是殷無咎的。是另一個人的。靈力屬性偏暗系仙族，但比白家人更精純。我從來沒在魔界見過這種靈力。」帝臨接過碎片，翻看了一遍，遞給帝影。

  帝影把碎片擱在長桌上，用短刃尖在陣紋邊緣輕輕劃了一道，觀察了片刻後抬起頭來：「這是神界掌典閣的舊術印記。殷無咎在掌典閣當副典史時，有一套自己的靈力刻印手法。刻印會留在每一件他親手煉製的禁制器上。但這道刻印旁邊還有第二道刻印，不是他的。第二道刻印的手法比他的更老，更沉，像是神界封門之前就存在的舊術。而且這道舊術刻印的靈力屬性，和你方才說的『另一個人的靈力』對上了。」

  帝影把碎片翻過來，指著背面一處極淡極細的銀灰刻痕，那刻痕的形狀像一隻極簡的鴿子。「這是神界掌典閣正典史的刻印。正典史和副典史各有一枚專屬刻印，正典史的刻印是一柄鑰匙，副典史的是鴿子。殷無咎是副典史，他的鴿子刻印在正面。鑰匙刻印在背面，說明這枚陣盤不是殷無咎一個人煉的。還有一個人和他一起煉了這枚陣盤，那個人是掌典閣的正典史。」

  殿裡安靜了一瞬。

  蒼佘第一個開口，聲音沉得發緊：「正典史。神界封門之前，掌典閣正典史是誰。」

  帝影把碎片放下，道：「我主魂里的舊記憶不多，但有一條很清晰。神界掌典閣正典史，姓沈。神界封門時，她沒有隨帝後和武神留在門裡。她先一步從神界出來了。有人說她是為了追殷無咎，有人說她是被殷無咎脅迫，還有人說她本來就是殷無咎的同謀。不管哪種，她出來了。萬年來沒人見過她，也沒人知道她在哪。如果她還活著，修為至少和殷無咎一樣，半步永恆。」帝臨把碎片收進袖中，站起來。

  他走到殿門口，望著南域方向。

  天邊那幾顆極淡的星子還在，像被針尖戳出來的小洞。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對帝影道：「你明日一早就去南域找雲初玖。把正典史的事告訴她。殷無咎不是一個人。他還有一個正典史做同謀。他們在神界封門之前就一起做了那枚陣盤，說明他們的合作比我們預想的更深。告訴雲初玖，別只盯著殷無咎一個人。她背後還有一個正典史，可能就在南域某處，可能就在無底海溝等他。」

  帝影把舊木匣背好，點了點頭。他朝殿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偏頭看著帝臨：「你呢。」帝臨把滅世戟從虛空里喚出來，往地面一頓，紫金色的魔尊本源在殿內無聲漫開，將整座九幽殿的防護陣紋重新加固了一層。「我把魔界收尾。北境通道穩住，蒼嵐的鉤子取了，煉化台拆了，我就去南域。」帝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出殿門，身形在夜色中一閃而沒。帝臨站在殿門口，把滅世戟收回虛空。身後，長明燈一盞一盞亮著，把整座九幽殿照得通明。

  蒼嵐被抬回九幽殿時，天剛蒙蒙亮。四個魔衛用一副臨時扎的擔架抬著他，從西境舊礦道一路急趕回來，擔架上的蒼嵐裹著一件沾滿暗紫傀儡黏液的舊氅，臉色灰白，嘴唇烏青，額角有汗，但人始終沒醒。魅影早就在偏殿裡備好了藥案。藥案上鋪了一層乾淨的軟布，旁邊擱著三隻藥碗、兩瓶靈泉水和一盒銀針。銀針是潮生從荒州送來的，針尾嵌著冰系靈晶，和雲初玖在太虛城替謝臨淵療傷時用的是同一套。魅影見人被抬進來，朝魔衛點了點頭，把蒼嵐從擔架上移到藥案上，動作極輕極穩。她伸手探了探蒼嵐的脈，又翻開他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後從藥碗裡取了一碗靈泉水，掰開他的嘴灌了小半碗。蒼嵐的喉頭動了一下，臉上的灰白褪了一層，但人還是沒醒。

  帝臨從正殿走過來，在藥案邊站定。他低頭看著蒼嵐肩胛上那兩道傀儡鉤，鉤身是暗銀色的，鉤尾嵌進肉里，鉤尖從肩胛骨外側穿出，鉤身上流轉著密密麻麻的灰紫禁制紋路，每一條都扎進皮肉里，和周圍的血管纏在一起。鉤子周圍那片皮膚已經變成了暗紫色，傀儡紋路從鉤孔往外蔓延，爬滿了半邊肩膀。帝臨伸手在鉤孔邊緣探了探，紫金本源從指尖滲入，觸到鉤身上的禁制紋路時，紋路猛地一縮，蒼嵐在藥案上悶哼了一聲，眼皮顫了顫，但還是沒醒。

  帝臨收回手，對魅影道：「鉤子上的禁制是連環扣。兩道鉤子之間有一條靈力迴路，拔第一道的時候第二道會自動收縮，把肩胛骨絞碎。得先把兩道鉤子之間的靈力迴路切斷，再同時拔。」魅影從藥盒裡取出那枚從西境礦道暗室帶回來的陣盤殘片，放在藥案邊。陣盤殘片上的暗銀紋路和鉤身上的禁制紋路同源，她對照著看了片刻，指著其中一條極細的銀灰光絲道：「這條迴路從左側鉤尾連到右側鉤尾，繞了肩胛骨一圈。切斷點在這裡——左側鉤尾下方半寸處有一道極細的禁制縫隙，是迴路最薄的地方。從這裡切，兩道鉤子會同時失去靈力供給，有一息的時間窗口，夠同時拔出來。」帝臨點頭。魅影從藥盒裡取出一柄極細的銀刀，刀尖只有米粒大，刃口薄得像一片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