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聞老王爺的名號,三名康家庶女渾身發抖,驚懼之色更濃,身子止不住地發顫。
金小娘所出的七姑娘康月兒,便是最好的前車之鑑。當初便是王若與一意做主,將她送予了年逾花甲的安陽王為妾。這般年歲入暮年王府,非但撈不到半分榮華,反倒徹底斷送了一生,往後歲歲年年,都要淪為旁人笑柄,被人戳著脊梁骨非議。
王若與素來心狠性烈,言出必行,性情執拗又狠絕。若是真被這幾個庶女惹得惱羞成怒,定然會故技重施,將她們悉數送入老王爺府中。三人皆是無依無靠的庶出女兒,她們不得父親康海豐的垂憐疼愛,半點反抗的底氣也無,只能任人擺布。
康兆兒滿心惶恐,緊緊摟住身旁兩個妹妹,三人抱團蜷縮在一起,瑟瑟發抖。餘下兩個妹妹年紀尚幼,心性稚嫩,早已繃不住情緒,壓低了聲細細啜泣。她們怯懦落淚的模樣,更是惹得王若與怒火中燒,當即抬手指著她們,正要厲聲怒斥。
可她的怒罵尚未出口,假山外忽然傳來一道清亮女聲:「何人在裡面?」
這聲音陌生疏離,王若與從未聽過,想來應是永昌伯府的內眷主子。
在外人面前萬萬不能失了體面、落了笑柄。王若與當即收斂戾氣,暗中冷眼示意康兆兒三人拭去淚水、收斂情態,轉瞬便換上一副溫和笑意,緩步走出假山。
「我等是伯爵府的客人,不知娘子尊姓、是府中哪位?」王若與柔聲開口,目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來人的衣飾儀容。
見對方錦衣華貴、珠釵映鬢,氣度雍容不凡,絕非尋常下人,王若與心中篤定這是伯府舉足輕重的人物,臉上的笑意愈發懇切,隱隱帶上了幾分刻意討好的意味。
「我是梁家的兒媳。」萬氏身姿款款,對著王若與淺淺一禮,溫聲道,「方才門房來報,今日到訪的是六弟妹盛墨蘭的娘家姨母,見過姨母了。」
永昌伯府共有四位公子,皆已成親。王若與平日無緣攀附伯府,自然不識眼前人的身份。只是觀萬氏談吐端方、衣飾華貴,心中暗自揣測,對方多半是伯府嫡子梁晞的正妻張氏。
梁晞身為永昌伯府嫡長子,是板上釘釘的爵位繼承人,日後便是新一任永昌伯,身份尊貴至極。若是能藉機攀附上這層關係,日後她的兒子康晉的前程,便能借伯府之勢鋪路,多得助力。
念及此處,王若與心中盤算已定,對萬氏的態度愈發恭謹謙卑,處處透著逢迎。
「正是,我便是墨蘭的姨母。那孩子最是懂事知禮,嫁入伯府之後,著實爭氣,也讓我們這些娘家親戚跟著沾了不少光。今日也是多虧了墨蘭惦記,才邀我們一家人前來伯府做客。」
王若與以為眼前人是嫡子梁晞之妻,想起方才堂上吳大娘子對盛墨蘭的維護姿態,料想吳大娘子親子梁晞,必然也對墨蘭多有照拂,故而刻意在萬氏面前句句誇讚墨蘭,想要藉此拉近關係。
可這番奉承,卻讓萬氏生出了誤會。見王若與對盛墨蘭讚不絕口,萬氏只當二人情誼深厚。想起前幾日墨蘭與梁晗聯手,當眾折辱她與夫君梁昉的舊怨,她唇角微扯,眼底悄然掠過一抹冰冷的恨意。
「六弟妹的確知書明禮、手段利落,入府時日不長,便將六弟的院落打理得井然有序,頗有幾分主母風範。」萬氏先淡淡誇讚一句,話音陡然一轉,語氣微涼,「只是我梁家乃是勳爵世家,恩怨分明、帳目清晰。若是旁支遠親皆想著借姻親之名攀附沾光、肆意妄為,我梁家,也斷不會縱容姑息。」
王若與臉色驟然一沉,瞬間聽出話語中的譏諷之意,她強壓怒火,咬牙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論輩分,我是你的長輩!」
「長輩?」萬氏語氣平和,聲線輕柔,卻字字銳利,「姨母不過是六弟妹的姨母,與我梁家本就是八竿子打不著的疏遠關係。就連盛墨蘭是明媒正娶進的梁家,尚且要謹言慎行、安分守己,姨母一個外家親戚,難道還想在伯府仗勢欺人、作威作福?世間沒有這個道理。」
萬氏音量不高,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婉,可每一句話都清晰傳入王若與耳中,直叫她顏面盡失,面頰瞬間燒得滾燙。王若與抬手指著萬氏,怒容滿面:「你、你竟敢羞辱我!」
「姨母此言差矣。」萬氏挑眉淺笑,從容不迫,「長輩在前,我梁家自當以禮相待。只是六弟妹出身盛家,門第尋常,能攀附我梁家這門親事,已是祖上積福、萬般僥倖。全憑六弟偏愛,府中才勉強容下她。可姨母出身的康家,門第相較盛家尚且不如。今日登門,怕是另有所求吧?」
「我梁家顧念姻親情分,盛情款待姨母一家,還望姨母認清自身身份,莫要真把自己當成了梁家的長輩。」
這番話極盡輕蔑嘲諷,字字句句都在鄙夷王若與、輕賤康家,半點情面不留。
王若與自幼嬌養,嫁入康家後更是執掌中饋、地位穩固,半生從未有人敢這般當眾折辱、貶低她。一時怒火攻心,理智盡失,她揚手便要朝萬氏扇去一記耳光。
萬氏立在原地,神色淡然,毫無懼色。她早已存心激怒王若與,只等著對方失控失態,屆時便可借著此事,好好刁難一番盛墨蘭。區區一記耳光,若能藉機發難,於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眼看巴掌即將落在萬氏臉上,迴廊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凌厲怒喝:「住手!」
王若與動作猛地僵住,下意識循聲回頭。萬氏亦抬眸望去,只見永昌伯面色陰沉肅穆,身旁立著神色慍怒的康海豐,二人身後,緊隨的正是梁晗。
王若與心頭巨震,瞬間回過神來,慌忙收回手,垂首斂容,規規矩矩地立在原地,大氣不敢出。
此地乃是永昌伯府,她若當眾毆打梁家兒媳,一旦永昌伯深究追責,整個康家都將承受滅頂之災。
見王若與終究沒有鑄成大錯,康海豐心中暗自鬆了口氣。他連忙上前對著永昌伯躬身一禮,致歉道:「伯爺盛情相邀,下官感念於心。只是府中尚有俗務纏身,便不多叨擾,先行告辭了。」
永昌伯微微頷首,神色淡漠:「既然如此,我便不留康大人了。六哥兒,替我送送康大人。」
梁晗當即躬身應諾。康海豐轉頭狠狠瞪了王若與一眼,眼底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慍怒,隨即轉身邁步走出伯府。
王若與自知闖下大禍、壞了全盤算計,心中惴惴不安,滿心惶恐地緊隨其後,一同返回了康府。